如懿传如懿的妹妹196

灵堂之内人人垂首，各怀心思，暗流汹涌。
　　就在这一片压抑惶然之际，如懿悄然从地上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盛怒的帝王，轻声出言劝解：
　　“皇上息怒。永璜、永璋二位阿哥，皆是懵懂年少，此番失仪失态，也只是年幼不知分寸，并非有心不孝、刻意悖逆君父。”
　　不提此话还好，此话一出，乾隆怒意瞬间暴涨数倍。
　　乾隆双目赤红，盛怒之下抬手指向阶下两名皇子，声线凌厉高亢，震得灵堂白幔微颤：
　　“无心便已至此凉薄无礼！若存了有心，岂不是要弑君弑父、悖逆天伦？！”
　　他怒意难平，再度转头死死看向伏身请罪的苏绿筠，字字咬牙，满是悔恨与厌弃：
　　“朕悔不当初！悔将皇嗣交于你手中教养！是你亲手将朕的儿子，教成了这般无心无情、毫无忠孝之人！”
　　立在妃嫔前列、此刻灵堂中位份最高的青梅，静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青梅心中清明透彻，皇上今日这番狠话、这般全盘否定的厌弃，放在天家母子父子之间，已是足以彻底压垮苏绿筠、毁去两位阿哥前程，足以逼得人绝境无路。
　　与此同时，她心底更是不喜如懿方才那句看似温和劝解的话。
　　那句“并非有心不孝”，听似委婉求情、体恤阿哥、宽慰圣心，实则极为阴巧。看似开脱，实则已然盖棺定论——先坐实了二人举止不孝、德行有亏，再以“无心”搪塞，堵死了所有辩驳余地，软刀子割人，悄无声息便将两位皇子钉在了失礼不孝的污名之上。
　　如懿素来便是这般心思，面上端庄谦和、处处为人求情落善名，暗地里句句算计、步步拿捏，在后宫最是擅长这般又立又当的手段。
　　青梅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冷意，先抬手轻轻安抚了身侧神色紧绷的锦瑟，示意她稳住心神、勿露慌张，随后方才缓步上前，神色端肃，语声清和却字字有力，破开灵堂死寂：
　　“娴妃此言未免太过放肆。何为无心不孝？”
　　她淡淡扫了如懿一眼，目光清冷带锋，不掩警示之意，随即回身面向龙颜盛怒的乾隆，从容进言：
　　“万岁爷，皇后娘娘大行仙逝，臣妾与皇上一样，悲恸摧心、日夜难安。只是二位阿哥终究年幼，年少不经大事，骤然逢此大丧仪轨，一时失措失度，亦是孩童人之常情。
　　阿哥们是皇上亲骨、天家龙血，根性本善，何来不孝之说？
　　孩子举止稍有不妥，万岁爷私下训导惩戒、严加教诲便是。何必在皇后灵前、满堂宗亲臣工面前，断然否定父子情分、重责天家子嗣？”
　　稍顿，她语声愈发沉稳恳切，句句叩情叩理：
　　“皇后娘娘一生慈惠温婉、佑护六宫、心怀子嗣，最是疼惜天家骨肉。倘若皇后泉下有知，见皇上盛怒伤情、父子生隙、天伦割裂，必定于心不忍、难以安灵。还请万岁爷惜父子情、顾皇后遗心，暂且息雷霆之怒。”
　　青梅一番言辞恳切、情理兼备的劝谏，字字贴合天家体面，句句顾及父子伦常与皇后遗愿，声声落在乾隆心坎里。
　　盛怒的戾气在他胸中渐渐褪去几分，翻涌的怒火慢慢平复。弘历心神微定，暗自默然思忖，方才着实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行事太过冲动莽撞。
　　今日乃是孝贤皇后的大丧灵堂，宗亲齐聚、臣工满堂、命妇环侍，满朝皆是见证。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皇子失仪本是内闱家事、天家私过，他方才当众厉声斥责、极尽贬损，将亲子不孝、教子无方的家丑赤裸裸摊在众人眼前，非但惩戒不了皇子分毫，反倒让宗室宗亲看尽皇家笑话，落得天家颜面扫地。
　　更何况自古有训，人前不训子。孩童年少失度，私下教诲责罚即可，当众折辱，不仅寒了父子情分，更会让皇子心生怨怼、颜面尽失，日后难立天家威仪。
　　弘历眼底怒意渐敛，心中已有定数：永璜、永璋这两个凉薄无知的孽障，犯下大错绝不能轻纵，只是惩处需择其时，万万不可再于皇后丧仪、众人围观之下发作。一切责罚，都需等到孝贤皇后丧仪落定、风波平息之后，再徐徐清算。
　　心念既定，弘历眸光沉沉，凌厉的眼风狠狠扫过阶下瑟瑟站立、惊魂未定的永璜与永璋。那一眼裹挟着未尽的愠怒与深重的厌弃，似是将所有罪责尽数记下，暗藏来日必追责到底的决断。
　　扫过二子之后，他便漠然收回目光，神色冷淡疏离，再不垂首理会殿中任何人、任何事。
　　灵堂之内凝滞紧绷的死寂，这才悄然松动。
　　伏在地上的苏绿筠，身心俱疲、惶恐良久，此刻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四肢依旧微微发颤。她膝下的永璜、永璋更是如蒙大赦，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浑身的惊惧慌乱散去大半。
　　母子三人不约而同地抬眸，望向立于妃嫔前列、气度端凝、神色平和的贵妃，眼底满是真切的恭敬与极致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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