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章
陈君华带着骑兵绕过蓬莱县城到达海边,断了贼人归路后迟迟没有发动进攻,是因为他从千里眼中看到这数千盗贼也并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贼人,在看到自己和另一路抄了他们后路的骑兵时,没有意料中的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有近半估计两千余人队形不乱,也没有发生应该有的骚动。而且显然贼人的头领很有些作战经验,把几千贼人迅速结成一个圆阵,并在外围排有不少粗制木盾。隐约中陈君华还看到贼阵中有少量弓箭,如果就这样贸然冲阵的话,虽说不要几次就能够将贼阵冲乱,最后也一定能取得胜利,但自己人的死伤也肯定不少。他还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才组建起来的骑兵,在第一次作战时就有折损,先保住自己的真正实力,以后才有向外扩张的本钱。对付这些贼人么,他有更好的办法,把这些盗贼的圆阵打破,将其一网打尽。
陈君华他们一到海边,那些贼船上留守的贼人就吓得把船撑得离岸远一些,却并不逃开,在他们认为的弓箭射程外停下,还想接应贼人上船逃命。
陈君华没有去管那些船,而是立即派出一名士卒,向另一边的骑军传令,要从城西过来的骑军暂时按兵不动,待贼兵乱了以后再发起攻击。自己则向一名部将吩咐了几句,将这里的指挥权交代给他,然后策马向蓬莱城驰去。陈君华向城里准备出城杀贼的骑兵下令,将运到这里不久的两门子母炮带出城,以子母炮的射程和杀伤力来破阵。
子弹母炮车已经推到贼阵前半里左右停下,陈君华一看两门炮的射手们装子炮时的装填动作,马上叫停,向骑兵们高喊:“有谁是从局主亲卫中调到骑兵里来的,马上来这里向贼阵发炮破阵。”
七八名骑兵应声而出,到陈君华身边下马施礼,看他们都是肩上绣的标志,全都是什长和队长。
陈君华指着两门子母炮问:“你们几个打过炮吗,对前面贼人的圆阵能否打中?”
一名小队长跨前一步说:“属下曾跟局主到炮队练过几天,小的目标不敢说打得准,但这么近、又这么一大片的敌人,肯定能打得他们哭爹叫娘乱成一团。”
“好,这两架子母炮就交给你了。做好准备,看我的手势向贼兵们发炮攻击。”陈君华说完纵马向盗贼的圆阵前驰去,接近到二十余丈时勒马停下,高叫道:“叫你们中能说得上话的人出来一个,当面商谈投降的事。”
稍等了一会,几面木盾移动了一下,从缝隙中挤出一个身着皮甲、头戴皮盔,手提一把怪模怪样细长战刀的壮汉,大步走到阵前,相隔十余丈向陈君华抱拳拱了下手,用带有些怪腔,但还算得上流利的汉语大声问道:“这位将军,你刚才说商谈投降,是指……”
陈君华拱手向这人回了礼,举起手中的长枪朝他一指道:“你,想必不是汉人,但既然能讲会说汉话,那就必然知道我国有一句名言:‘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立即弃械投降,可以免去死罪。否则,日落之时也就是你们生命终结之际。”
这壮汉正是盗贼之首李顺诚,听得陈君华的话后,呵呵笑了,他根本就不相信仅千把人的骑兵就能在半天内击败并杀掉自己的五千多人,大咧咧地说道:“将军好大的口气,本头领倒是要看看,凭你们区区一千余骑军是怎样在日落前把我们全部消灭的。”
陈君华也不多说,“哼”了一声,高举的长枪用力向下挥落,掉转马头向本阵驰回,嘴里大声骂道:“不知死活的化外之民,就叫你们尝尝汉人对付敢于侵犯汉地敌人的手段。”
李顺诚看对方策马回去,知道随之而来的就是激烈的博杀了,也转身返回圆阵。他还没走上十步,就听得背后连续两声沉闷的爆响,头上似是有什么东西带着长长的“呜呜”声飞过。紧接着,圆阵内“轰轰”两声大响声中,两团黄白相间的丈许大烟球,夹杂着向外飞抛的数件兵器及几个人体爆开。
圆阵中随之而起的,是手下人受伤后的惨叫,和各股海盗小头目竭力稳住阵式不乱的大声呼喝。
李顺诚被这个变故惊得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两团越升越高的硝烟,几乎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翻滚:“他们果然将海船上的兵器搬到岸上来用了,他们果然将海船上的兵器搬到岸上来用了!”。
这两团已经转化成黑色,上大下小的烟球还没被风吹散,又有“呜呜”声传到,圆阵内再次爆出两团烟球。而且,身后还传来急骤的马蹄声,李顺诚听而不闻地还站在圆阵外动也不动。
“大头领快进阵内暂避。”两个家兵小头目冲出圆阵,三不管的每人架起李顺诚的一只手就跑,把他硬生生扯回圆阵中。
就在李顺诚被拉入圆阵的那一刻,急冲来的三十骑距圆阵二十丈左右转了个大弯,放缓马的冲速,数十名骑士在一声叱喝下勒马停步,动作一致的快速取出一支箭矢大得异乎寻常的细杆箭,装到他们黑色的十字弩上,在箭矢上摸索了一下便向圆阵*出,趁贼人们蹲身躲到木盾后避箭时,呼啸一声调转马头就跑。
这一次的攻击,就不是只有两声那么少了,而是数十个稍小些的烟团伴随着数十声的爆炸汇集成一起,炸翻了圆阵内一大片贼人。这一面由木盾为墙的圆阵,立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子母炮每次两发才打了四次,“雷火箭”仅射了一波,第二波的骑兵才冲近还没来得及发射。已经被炸开一个大缺口的圆阵内,连滚带爬地跑出一个手里举着已经快变为黄色,还勉强能看出有点白色布片的人,战战兢兢地摇动手上的那块布,向冲过来的骑兵高声叫道:“别打了,我们投降,我们愿意弃械投降,只求可以免去死罪。”
已经得到命令的骑兵战士在队长的一声喝令下,举着钢弩对准贼阵张而不发。
半里外的陈君华也令子母炮暂停发射,然后带着所有剩下的骑兵上前,数百把钢弩上的千多支无羽箭对着贼阵,只消一声令下就可收买数百条人命。陈君华有这样的自信,虽然这些小了一号的钢弩射程和穿透力并不如步军弩兵所用般好,但在骑兵的手中使用却是相差有限,以射出箭矢的密集程度来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根本不怕贼人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丢弃兵器,高举双手一个一个走出阵,有敢于乱动的,格杀勿论。”
陈君华大喝声一出,护卫骑兵队同声高叫:“丢弃兵器,投降免死!”
……
留在胶西县城内的林强云,一听说竟然有三千多人这么一大股的贼人,从海上到了登州,开始时着实是吓了一跳,但头脑里马上就被心中涌起的怒气所占据。自己的根据地刚刚才草创,日常的事务已经把几位长辈忙得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这些盗贼们还来火上加油添麻烦,不给他们一下狠狠的教训还不反了天?他本想跟着大队骑兵一起到登州去的,可站起身后方感觉到还是浑身无甚力气,想来是几天没有进食,体力还没复原的缘故,实在不宜跟去。即使勉强跟着去了,一路上还得要人来照顾自己,耽误急如星火的救援不说,减少一个人就少了一分战力,实在是不怎么合算。
当张本忠提出,要带水战队去将盗贼们剿灭的请求时,林强云毫不犹豫地立即就答应了。并吩咐他们,如果有可能,得便就把山东半岛附近的海面都清理一下,肃清这一带横行的海盗。
这刻,除了君蕙和三菊外,所有人包括张国明都走了,林强云长长的叹了口气,自语道:“这是什么事啊,我一回来就会有大事发生,又是严实,又是金国,这下倒好,连海盗也上岸来插上一脚凑热闹,害得我连想去看看工场也没得空……”
从外面冲进来的吴炎刚好听到林强云最后一句话,高兴得怪声叫道:“好啊,师傅总算还记得弟子的铁工场,也不枉了弟子等人没日没夜的苦干了。哦,师傅的病好了……啊,门外站着的那位天仙似的大姐就是师傅为弟子们找回来的师婆婆吧?哇!她可真是显得年轻漂亮呐……”
应君蕙和三菊齐齐轻“哟”了一声,互相对视一眼,露出一副失职的尴尬模样。
被吴炎提醒,林强云“哎”了一声,这才记起刚才被登州的紧急消息一搅,大家都把上官婉的事给忽略了,她在不久的将来可是要成为叔妈的人呐。
心中暗自骂道:“我真该死,这下糟糕喽,登州的事一来,怎么把上官姑娘给撇在门外忘了,只盼她别生气才好。”
对吴炎轻喝了声“住口”,便忽地一下站起身急急向门外走去。
上官婉其实对今天所发生的事故并没有太在意,她在皇宫中这么多年,早就养成了察颜观色、事事小心,极力避免惹祸上身的习惯。去年底跟着这位既是主子又是顶头上司——看来比自己还小了十多岁——的林公子出了皇宫以后,只是应景似的和他及飞鹤子道长去了一趟奉皇命勾当的景福宫,根本就没有什么事好做。开始一段时间里,还按这位朝奉大夫、提举景福宫公事林公子的吩咐,每隔上十天半个月进宫一趟,在某处没人的地方转悠片刻,再匆匆出宫。皇宫大内的侍卫和宫女太监们都似是见了鬼般,就连以前比较说得来的几位女官,也是一见她的身影就躲得远远的,唯恐沾染上什么邪气。让她气闷了好长一段时间。
好在林公子并没有把她看成奴婢,反而对她恭恭敬敬的,募请了几个仆妇、年轻女佣照顾起居,并不时让人带自己到大街上走走玩玩,生活过得比皇宫大内好多了,心情也愉快多了。
刚才这里突发事故时,上官婉很知机的闪到一边静静地站着,没去打搅这些有大事在身的男人们。他们的大事,不是自己一介女流之辈能够插嘴的,何况就是别人让她说话,她也不懂,说不出什么来。让她奇怪的是,她却听到房内有两个女子的声音也在参与男人们的讨论,而且她们的有些话还得到称赞。这又是怎么回事?
屋内的人们出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看到她的朝她微笑点头致意,也有些根本没注意到这里还会有其他不相干的人,只管匆匆去忙自己的事情。去请她的那位年轻侍卫——在她的眼里这些穿战袍的护卫队员全是侍卫——小声告诉她,走出去的每个人是谁,在此地是属什么官位。提到沈念宗的时候,特别指明他就是局主林强云认的异姓叔叔,语言中带有明显的暗示。
事关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上官婉对每个出来的人都很注意,听到侍卫介绍沈念宗时,她突然明白林强云给她说的人,一定就是这位都总管沈大先生了。刚才的匆匆一督,她也对沈念宗有了点印象,此人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脸形虽没能看清,但从他潇洒从容的形态来看,绝对是个读书士子无疑。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喜滋滋站在门外侧胡思乱想的上官婉,被林强云的叫声惊醒过来,似乎被人看破了心思,她一张还很俏丽的圆脸刹那间红透,极不自然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真是不好意思,突然发生了一点变故,让姑娘在门外站了这么久。快请进屋内坐坐,我给你介绍两位姑娘认识。”
林强云把上官婉交给应君蕙和三菊,悄悄招了吴炎到外面厅中坐下,才开声问道:“吴炎啊,我听人说你和司马大叔花了上万斤铁料,做出三辆包了铁板的车子……”
吴炎一听坏了,每当师傅用这种轻声细语口气和自己说话时,那就肯定没有什么好事。想想这回原本是自己不对,师傅信中只叫自己和司马景班一起,商量着是否能依着他所讲过的那种坦克,做出一辆即能防箭又能杀敌的铁甲战车试试,谁叫自己硬把师傅的意思说成要做坦克车呢。这可怎么应付?还是先认个错,再想办法蒙混过去再说。
不等林强云讲完,吴炎就抢着说:“师傅,不关司马掌门的事,是弟子太过急于求成,想尽快做出师傅说的那种‘蛋壳车’……哦,是荡克车用于打蒙古兵。是弟子没听师傅的吩咐,做了大错事,请师傅责罚。”
他心里一急,不自觉地又把说贯了的“蛋壳”溜出口,慌得他涨红了脸急急改口。
“呵呵,‘蛋壳车’?亏你怎么想得出这么种脆薄的名字。”林强云被吴炎逗笑了,反正铁料已经用去,车子也做出来了,他并不想过多责怪什么人,只不过是以此作为谈话的开头,引导话题罢了。
林强云饶有兴趣地向吴炎问道:“你先给我说说,你们的所谓‘蛋壳车’到底怎么样,听说曾经和李蜂头的手下打了一个小仗,用它古里古怪的样子吓得贼兵们弃城而逃,没用多少时间就抢了个高密县,俘获一千多贼兵。是有这样的事么?”
讲到两个多月前的那次亲身参加过的战斗,吴炎一改垂头丧气等着挨骂的可怜相,立时显得精神抖擞,马上接下林强云的话说:“那可不是小仗来的,师傅你要知道,那天李蜂头的贼兵来了的有一万多呢……”
“咦,我怎么听说只有几千人啊,到底是谁在骗我,稍时一定要查个明白,看我……”
“哎呀,师傅也别太认真了,可能是弟子算错也不一定。唉,就算按师傅说的只有几千人好了。”说着说着,吴炎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李蜂头的贼兵看到我们的车只是一个大箱子,开始还没什么在意,后来看清楚这三个箱子没马拉都会动时,吓得大喊大叫的乱成一团,再……”
林强云急急打断吴炎的话,问道:“等等,你说什么,三个没马拉都会动的箱子,你们是怎么做成的?现在就带我去看看,没马都会动的车。”
吴炎一脸尴尬的苦笑说:“师傅你别急,听弟子讲完好不好。弟子只是说李蜂头的贼兵看到的呀,又没说我们的箱子真的没马拉都会动。其实我们的是有骡马拉车的,只不过车轮和骡马都被我们包在车里,别人看不到罢了。总之,那天没用王宝带去的三哨护卫队动一下手,只用那个……那个……唉,那个‘荡克车’……不,陈都统制开始时讲要叫做‘荡克车’,后来又觉得不好,说应该叫铁甲车才对,所以就将那箱子定名为‘铁甲车’了……嗯,那天用铁甲车上安放的子母炮一射,贼兵们全都吓傻了,射出几炮打杀了数百贼兵后,他们就像被赶着去田里的鸭子般,呼隆隆地撤开脚丫子往高密跑,我们的三辆蛋……铁甲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押着他们一直追到高密城下。只可惜……只可惜……咳、咳,可惜当时天黑了,没能一下子攻进城去……”
“好了,这些事我都听护卫队的人说起过,已经不想再听。现在,你带我去看看那三辆铁甲车,然后再来对你的错事做出处置。”林强云站起身,向吴炎挥了一下手就朝厅外走。
吴炎一下子傻眼了,结结巴巴地小声问:“师傅……师傅……是说,看完了铁甲车……车后还要处罚我和司马掌门?”
林强云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当然的了,如果做得好可以真正用在战场上,能让护卫队的人满意,就可以免去责罚。否则的话……哼!”
听到师傅的话中还有些回旋的余地,吴炎精神大振一蹦而起,他的心情马上又高兴起来。以他的猜想,这三架已经改进过的铁甲马车,配上自己改进过的子母炮,再怎么不济事,用来对付蒙古人的骑兵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师徒两个一前一后快步绕过子城前院,扳着脸走进后衙的大院子里,引得一路看清他们脸色的工匠们远远就避开。工匠们对林强云这位铁匠出身的年轻东主极有好感,也很清楚他绝不会为难匠人。但对那位自以为天下第二的铁工门掌门人吴炎,他们觉得还是避开为妙,省得这位吴掌门被东主说了什么面子上拉不下,转而把气都出在其他人身上。
看清又经过吴炎和司马景班修改了一遍的铁甲车,林强云怎么也和脑子里的坦克联系不起来。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三个有两大两小木轮子、外面包上厚铁皮,而且大得离谱的大箱子而已。虽然这样的箱子内里可以套上三匹骡马拉着在路上走动,还能装一架子母炮及三四个人,可由于三匹骡马已经占去了很大的空间,使得它们转弯需要六七丈的半径。仅是这样笨重不便的样子,就足以让林强云把这种战车否决了。
不过,林强云还是由这三个大铁箱里装着的子母炮上,联想起了自己看过,和它们完全不同的铁甲车。
林强云立即让亲卫叫来司马景班,就在这三个大铁箱旁向两个工匠掌门讲解起来:“这三架车不能用,马上将它们拆了。要做成适合在战场上能对敌人进行打击,又能有效保护自己的战车,除了有犀利的兵器外,还得有坚实的护甲,这些都没有错。但是,如果为了防护自己人和战车都不会受到伤害而放弃了战车的灵活性,那就根本没有意义了。像如此笨重的战车,不说我们用起来十分不便,就是一旦被敌人看清楚了我们这种战车的弱点以后,就是我们这些战车的死期。敌人只要避开我们子母炮的攻击方向,从两侧及后方进行反击,对我们这样的战车来说那就是致命的了。你们也看到这三架不伦不类的大铁箱,一旦让敌人到了近前,凭着一架内连车夫只有五六个人,能架得住别人打么,不说别的,只要数十人把车子一抬将它弄翻,那就什么都完了,车里的人只能伸长脖子等着敌人来砍、来杀。”
司马景班早先没想到这一点,这时听林强云把话一挑明,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吴炎不但身上大汗淋漓,想到那天若是以这三架所谓的铁甲车与师傅……不,若是李蜂头的贼兵中有人能想到这一点,而且敢冲上前来近战的话,自己和数百护卫队哪还有命耀武扬威?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发冷,颤声问道:“那可怎么办呐,我们不是死定了么?”
林强云蹲下身拣了地上一块小石子,拨平沙土画出几副图形,一边说:“你们来看,如果说我们把普通四轮马车做大些,再将上面的车厢改动一下,做成这种样子后,外面再包上一层厚铁皮,是不是既省了很多的材料又和能普通马车一样灵活呢?”
吴炎一看到林强云画出来的图,马上就指着车顶上突起的一那块问道:“师傅,这里为什么要做出一个台阶,台阶上这根斜斜而又翘得高高的是个做什么用的东西啊?”
司马景班撇了下嘴,一脸不屑地刺了他一下:“亏你还自称是得了东主真传的掌门弟子呢,连这都好意思问出来,那不就是你已经把炮管改小并加长了的子母炮么?”
吴炎这下没和司马景班吵,一拍头叫道:“对呀,我今天怎么变得这样笨了,哈哈,我想明白了,师傅是让我们把子母炮架到车顶上,做成可以向四周转动发射的架子,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可以用子母炮来对付,打得他们哭爹叫妈的没命回去。”
林强云:“正是此意。”
司马景班:“可是,按这样做的话,赶车的人和拉车的骡马万一被敌人的箭射倒了,不就没戏唱了么?况且,四个车轮都露在外面,不怕别人冲近来将车轮打坏,或者把我们的车掀翻吗?”
吴炎这次例外没和司马景班抬杠,也一本正经附和地点头道:“就是,这样的事可不得不防。”
林强云不答反问:“吴炎你改过了准备用在铁甲车上的子母炮试射过没有,能打出多远啊?按我想来,总不至于比原来那种炮管短的子母炮射得近吧?”
吴炎叫道:“师傅说的什么话呐,这种子母炮虽然炮管小了半寸,只能射出两寸大的子窠,用的黑硝也少了一两半左右,但炮管却长了足足一尺。射程可比原来那种四尺炮管,发两寸半子窠的子母炮远了足足半里地呢。只不过,子窠炸开的威力差了点,和原来的子母炮比稍有不及,仅比雷火箭强了一点而已。”
林强云:“好,就按你所说,这种子母炮和雷火箭的威力一样好了,那就说明敌人离我们两里远时就可以发炮攻击。就算敌人全都是骑兵吧,就算敌人的骑兵在两里外就已经开始冲锋,跑完这两里路他们也还是需要将近半刻的时间。而在这差不多半刻的时间内,我们铁甲车上的子母炮最少也能发射两到三炮。现在我们就以只能射出两炮来算好了,第一炮射出开花子窠,打得准的话能伤一至三个敌人。然后立即换成铁珠子炮,向已经冲近的敌人射击,你们也知道在一二十丈内,子母炮射出的数百粒铁珠最少也能杀伤四五个敌人。若是还打不退他们的话,我们可以在铁甲车四边各开两三个小窗户,并为车内的人配上长短火铳和钢弩等可以速射杀敌的兵器。这样一来,我相信我们在铁甲车内的护卫队,一个人最少也可以和敌人的五个到十个骑兵相抗都不至于输掉。”
林强云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说道:“驾车的人呢,你们只须把他的位置放进车内,给他留出能方便驾车的门窗,遇有紧急情况的时候刹住车子再将门窗一关,不就可以暂时安全了。至于骡马么,那就只好让它们听天由命了,如果敌人到时候真的傻得不顾自己的生死,而专门去对付拉车的骡马,那也由得他们就是。另外,我们的铁甲车不必做得那么大,只须连车夫一起能宽松的坐上五个人,可以装二三十个子炮及其他一些兵器、杂物就可以了。那样的话,可能仅用一匹骡马就能拉着走。就算一匹骡马不够力,再加一匹也没什么么,总要让我们的铁甲车动起来就是。”
司马景班和吴炎俱都点头不语,盯着地上的图陷入沉思中。
林强云站直身体,双腿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酸麻,也无一丝不适的感觉。心里不由大感奇怪,这样现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林强云临走前向两个工匠头目说:“你们想好了以后,马上给我做一架样车来,试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后才能再制作。”
走进里面由后院拦隔起一小半,临时搭盖的铁工场,分成四五个区域各自操作的铁匠们,见了林强云也仅是点头招呼一下就完事。行走中,林强云听到一阵尖利的嘶嘶声,觉得很是熟悉,不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这是蒸汽喷射的声音,没错,是蒸汽射到勺斗轮上发出的声音。奇怪呀,又不是在船上,这里用这种效率不是很高的蒸汽机做什么用呢?”
走进一间另外隔开的工棚内,林强云才发现真是有喷射斗勺式蒸汽机在运转,而且不止用一个深鼎,排在工棚内的深鼎足有六个。它们都高高的架在三座打铁炉上,所带动的却是一台勺斗轮,轮的两边都伸出了传动轴,用几组齿轮和牙嵌式离合器控制,分别可以带动两台多加了好多齿轮的轧钢机。
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半亩大的工棚内只有不到二十来人在四座炉边和机器旁忙碌,三座架有深鼎的炉子看得出是加热炉,另一个大了很多的是炼钢的坩埚炉,一个明显可以熔炼二百来斤钢料的坩埚正埋在石炭里烧炼。
林强云认得一个迎着他匆匆跑来,叫郭满田的人是吴炎的大徒弟,满是黑灰的脸上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线。他的笑脸看来有点吓人,若是夜间出现在大街上,肯定会把路人吓个半死。
“师祖,你教给师傅做的这种机器真是好用极了。”那位比林强云还大上两三岁的年轻人兴奋地大声说:“以前我们二十来个师兄弟做钢弩的弓板时,每天都累得贼死也只能压出三十来块。来到这里装上这种机器以后,同样多的人一天能做出三百多,足有过去用人手来摇动时做的多了十二三倍。而且,除了我们两个人看住外,其他用气力大的粗工就可以应付得来。”
林强云笑着指了指一台轧辊近二尺的机器问道:“这么说来,那些铁甲车上用的铁板就是用它压出来的了。满田,你给我说说,这台机器每天能做出多少铁板来呀?”
郭满田有点失落地道:“若是光做钢板的话,每天也能做出尺五宽、四尺长,厚度为一分的钢板一百块上下。如果钢板要再薄些,那就只能做出几十块了,而且烧掉的石炭也会需要更多,人手也必须加些才行。”
马上他又高兴地说:“不过,现在打制各种长短铳管的镔铁条料,不用再花费那么多人了,全都由这里将镔铁炼出来后,马上用机器压好。趁着还红热时,就直接送去让其他铁匠或是师弟们卷成管焊好。听师弟们说,现时他们那里十三座炉二十六个人,一天已经最少能够卷焊出二十根长铁管,比过去快了很多呢。”
整个铁工场一圈走完时已近午。铁工场里除了因为没有铜材,冲制不了子弹壳而停工的夹板锤那儿外,林强云觉得还算是差强人意。卷制焊好加工完的长铳管有将近五百根,配套的击锤、盘状发条弹簧、悬刀扳机、铁夹板等钢铁件都修锉打磨好淬过火,只等装配好了安到枪托上就成。已经冲制好的长短铳两用子弹壳,管账的夫子查了账本后,告诉林强云说总共用掉近万斤上好铜料,冲成十三万余个子弹壳和底火铜帽,相配的带尾翼精钢子弹头,也足有相同的数量。
夫子说,只是现在铜铁材料都紧缺,铜料已经用光了不说,连铁料也仅剩余二万多斤,两三天内再没铁料运回来的话,整个铁工场都要停工待料了。
铜、铁这两种材料山东半岛都没有,是得抓紧大量购进,以保证今后有大军事行动时兵器弹药的供应。铁料还好办些,多花些银钱总能买得到足够的数量。铜就有些麻烦了,大宋朝对此管得极死,有钱也很难大量买到。
“把这些铳管全部装完就有五百左右枪械,也该是组建起火铳军的时候了。只要训练一段时间就可以向外扩展,将整个山东全境揽到手中。”林强云暗自思忖:“目前金国和蒙古之间还没有什么大的争战,大宋境地内除了淮南东路的李蜂头蠢蠢欲动之外,全境都还算是比较太平。我正好借此机会想办法把生意做大,尽量将金国、宋朝的金银铜钱多赚些,另外争取买到大量的铜、铁等材料存着,作为今后使用的储备。”
走到子城前院时,听到子城外人喊马嘶吵吵嚷嚷的闹成一片,林强云不由好奇地走出大门。
上百架两轮大车在一个吏员的指挥下,秩序井然地往南门方向行去,数百头驴、骡在驴夫们的吆喝声中,也是直出南门。
拉住一个还没轮到动身的车夫,林强云问道:“大叔,这些车和驴骡都到何处去呀,怎么大家都兴高采烈的一副欢喜样呐?”
脸上全是皱纹的老车夫看清林强云穿的战袍,认得是护卫队的制服,笑呵呵地向林强云躬了下身道:“这位小官人,不敢当得大叔的称呼,叫小老儿秦大或是秦老儿就好。这样的日子叫我们如何不高兴呢,如今官府不但赊借给我们钱粮种子,让我们这些苦哈哈们得以活命,还佃给田地让我们有事好做,田租带赋税只收取田里种出三成的粮食,加上赊借钱粮本息在内也只纳上四成粮就够了。最让小人们欢喜的是,没了过去每家每户每年都要出的徭役,所有人户都能把力气放到田地里,将来过上更好的日子有望喽。我们好过了,也不能忘了官府的好不是,官府有事时能空出手来的人当然应该去帮上一把,何况官府也不会亏待帮忙的人,按出力的多少会度支给大家工钱……”
林强云听他叨唠了好一通话也没说出现在他们这些人是要去干什么,不由得打断他的话再问了一次:“大叔,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是问你们这些车和驴骡都干什么去?”
老车夫回过神来,一脸歉意地说:“是是,小老儿这就给官人说个明白。你想啊,又帮了官府的忙,又能有工钱收入的好事谁会不去做,所以大家高兴为官府做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小官人别着急,这就要讲到了。今天一大早就听人说,昨日下午有五条大海舶从南方大宋朝的地方,运来了好多官府急用的货品,比如铁料啦、铜料啦,还有布帛、粮食,另外有不少现在这里正紧缺的牛……喂,你别走啊,小老儿还没讲完呢。唉,年轻人就是这样沉不住气……”
听到老车夫说铜铁材料都运到一部分,林强云心里稍放松了些,肚子也再一次咕噜噜地响起,提醒他该去吃午饭了。对老车夫说了声“多谢了”,转身就往子城内走去。
……
白云上,天地间,片片青苗映蓝天。在绿草和大片稻麦秧苗的掩映下,一行百多人马若隐若现的出现在胶莱平原与蓝天的相接处,他们好像并不急于催驰跨下的坐骑,马儿一边前行,一边不时的啃着路边的青草,悠然而行好不惬意。
今天辰时前林强云还在胶西县城内,正准备吃完早餐后,就和南松一起去看望好几个月没见的孩儿兵们,没想到现在就骑着马走在通往胶水县的大官道上。再往前行不到三十里,他们将进入胶水县城了。
南松个头长高了一点,脸色晒得黑里透红,透过十分合身的小战袍,他身上已经能看到好多人要二十来岁,才能出现的强健肌肉。而且几个月没见,南松身上的阴沉恨意消淡了不少。那天看到林强云时并没像从前一样扑到他怀里叫大哥(或是姐夫),而是像护卫队员们一样行了个军礼,叫了声“局主”。害得林强云也只好按规矩正正经经地还礼,回应了声“稍息”,这让林强云十分不痛快。
总算还好,南松拿到林强云亲手做的小钢弩、配套一匣三十支箭和一盒一百二十支钢针的礼物时,这个十三岁的早熟少年立即就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又蹦又跳的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大哥的手,非要大哥教会他在小钢弩有效射程内百发百中的射技不可。
林强云轻轻笑了一下,小声说:“这小子,还真以为大哥什么都精通吗,除了打铁比现时的铁匠稍懂点外,大哥还不是和别人一样,又没多长出几个头、多长出几条手臂来。”
对上官婉,南松的态度倒是很令林强云满意。
沈南松听了林强云给他讲了上官婉的事情后,眼里射出很复杂的神色,但后来还是对林强云点头,没提出反对的意见,只说了一句:“爹爹一个人过得很苦,南松明白大哥的意思。”
沈南松虽然盯着上官婉看了好一会,在林强云、上官婉忐忑不安中觉得已经失望的时候,终于低下头轻轻地叫了声“婉姨”,让上官婉激动得拉住沈南松,强忍了好久的眼泪不住刷刷地往下掉。
别看这一行人马走得慢悠悠的意态轻松,实是他们心里比谁都着急。只是他们也很无奈啊,他们的首领人物今天是第二次才坐到马背上,别说奔驰快跑了,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到五百余里外的目的地,就算烧了高香喽。
轻轻的带了下马的缰绳,让它小跑的步子走得再慢些、更平稳一点,微微的直了直腰,这一个多时辰的马上行军,虽说没有放开速度急行,却也真让林强云了解到马上英雄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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