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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一章 变


  “沙……”

  铁锹又一次敲击在土壤上的声音再没了之前的薄脆轻松,习惯性的又使了使劲儿,约安发现,这块地儿,再没了向下挖的价值。

  这一铲铲出来的沙土颜色明显和之前干燥没有水分的黄色土颗粒不同,黑乎乎的捏上去有种能捏出水的潮湿。仰起头看了看灰蒙的有些厉害的天空,顺手把额头的汗水擦了干净。

  第一十五个散兵坑,是第七百三十二下挥动铁锹挖出的成果。至于为什么对这个数字那么清楚,那是因为数天前,某个笨蛋的最后一点存在痕迹,就是那个时候落在自己怀里的……

  晚七点三十二分,那个满是硝烟的地方,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之后,那个看上去大大咧咧带着些严厉实际上也傻乎乎有些二百五的波西米亚汉子,再没了训斥那帮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小兔崽子的机会。

  “滴答滴答……”大滴的液体落在了倒背着放在地上的铁锹上,约安像是做了贼样的慌乱看了看周围。见了鬼了,记得自己挖洞的时候还是空无一人的阵地,此刻却密密麻麻挤满了看热闹的大兵。这帮丘八三五成群和自己保持着距离,看约安转过头来,一个个挺胸抬头满脸严肃,代自己背过头了,却又窃窃私语的对着他指指点点笑的意味深长。

  军营的生活原本就枯燥,更何况眼下实在高强度的战争状态下。本就无聊枯燥的生活,只要一有个风吹草动自然就能引来一帮热情似火围观热切的大兵的注意。面前这位强人,从早上一直挖散兵坑一直挖到现在,看军衔居然还是个中校!这种种原因加一块儿,当兵的除了对这位的手艺表示下钦佩以外,剩下的就是叉着手在一旁看热闹了。

  这块儿的军营很快就会被放弃,作为游动在自家地盘意外的机动部队,战壕和散兵坑什么的,那都是在被包围之后万般无奈的绝望选择。佩服归佩服,但大伙儿却并不觉得这些散兵坑有够有什么大的作用。当然,这样的想法自然是不能告诉面前的中校的,人家是未来前途无量的长官,而自己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小兵拉子,光光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家脸面无存的报复就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更不用说难得有校官以上军官给大伙儿逗了看好戏,自己这帮小兵又怎么可能放过?

  天上“沙沙”开始下起了小雨,跌在被主人一起在一边的铁锹上,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和鸣,像是在提醒着一旁待机的约安,不要忘了自己。

  “呵呵呵呵……”脸上绽放的,是一看就有些神经质的笑。自迪米死后就有些性情大变的约安先是猛一脚踢开了还躺在自己身边没多远的铁锹,然后弓着腰,瞪大着眼睛,像是在警戒着什么一样,慢慢退后……

  心很静,安静,静得有些诡异。无论是士兵的嘲弄或是惊讶的目光,在之前的围观之后就再没泛起哪怕一点点的涟漪。这片天地,这些人群,在他看,也只不过是些会动的画面,如此而已。

  人照笑,车照开,战争还在继续,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死掉的人去记住那个时间点,也不会有人去哀悼死者。除了自己,一个怕死的兵,一个不敢上战场的胆小鬼,脸上却被雨打的潮潮的,在怀念一个死者。

  一个死兵!

  这怎么可能?这没有可能的!约安是什么人?巴黎的花花公子,没有任何同情心的京城四大恶人之一,自己,自己一个靠着父亲面子进部队蹭功勋的纨绔子弟,会为一个必定会成为自己前进过程中炮灰的小卒子流眼泪?!

  果然,之前滴在地上的都是雨水,不过是雨水而已。自己怎么会流泪呢?还是给那个老给自己找不自在浑身上下跟遭报应了一样被太阳晒的黑漆漆跟个黑皮样的老小子流泪?

  这不是太可笑了不是么?

  可笑!

  “啪嗒!”

  “可……笑。”

  “啪嗒!”

  暖暖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向了下巴,一滴,两滴,低下头,在朦胧的雨丝里,那么一两滴比普通雨丝要大得多的“雨点”让约安心里有了种慌乱的感觉。

  这是雨水!这是雨水,这怎么可能不是雨水!

  有些疯狂的用手抹在了脸上,约安伸出舌头,带着些颤抖的红色长条慢慢伸进了手掌,舔舐那汪积聚在掌心的液体,一下,两下……

  这怎么不是雨水!

  苦的!咸的!混了不知多少的咸味在里面,这不是突尼斯这种地中海沿岸地区特有的雨水是什么?!

  “呵、呵呵、呵呵呵呵。”把头仰向天的方向,感受着真正雨水那刺面的寒冷,约安深吸口气。向天,吼出了声

  “是雨啊!迪米你个混蛋!”

  “……又一个疯掉了么?”

  一双双眼睛,木然的看着不远处像疯了一样仰天长啸的约安。这么多天时间过去,从小兵到军官,被这种完全看不到胜利希望的战争逼疯的人数在一天天增加。想这种疯狂的举动,大家都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唯一的不同是——

  这次疯的,是一个中校……

  “旅长……”分开人群钻了出来,惶恐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自家疯掉的长官,鲁道夫心惊胆战的唤了一声。

  望天的脑袋一点点垂下,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更像是两颗白色的死鱼眼睛,就这样目无表情的看向前方,这模样,让人看着害怕。

  “什么事?”

  一声相当正常的询问让一干准备看热闹的兵丁大跌了眼睛,之前明明怎么看都是个疯子模样的家伙,居然一声唤之后就好过来了?哈雷个路亚的,这是咋回事啊?

  “师部,师部辎重官不肯给咱们旅发补给了。”有些不要意思的看了看周围仍然不肯走开的兵丁,鲁道夫快步走到约安面前,附手在约安耳边捣鼓了几句。

  “走!找他去!”狠狠一脚踢开摆在不远处的废弃燃料桶,约安一撸袖子,就当先走进了自己旅的营房。

  “旅、旅长……”目瞪口呆望着和往日明显不同了的旅长,鲁道夫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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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阴蔽的仓库大门,直接被人粗暴的一脚踹开,紧接着涌进来的,是成百上千号端着枪的兵丁。

  “诶,你们这是……”没等守门的士兵想要分辨几句,就有十几个人抢了上来,老大的耳刮子一顿乱扇,借着就是一人一下大脚板子踹了上来。

  “给我滚!”

  “后勤部的呢,给爷滚出来!”十多桶樱石燃料摆在了仓库的四周,约安被一大群官兵拥着,就这么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老子数个三声,不出来,大伙儿都别要补给了!”

  “一!”

  “二!”尖利的眼神示意着周围的兵丁,只听见咔一声,昏暗的仓库里,齐刷刷响起了一片打开打火机盖头的声音。

  “三……”

  “别别别,约安,老伙计,千万别这样啊!”

  第三声,没等约安尖锐如公鸭鸣叫的拖曳长音结束,一个圆滚滚的球状物就惨叫着滚了过来。

  “不这样?不这样老子这一班兄弟就要被饿死了!”阴戾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冷,手上,原本束腰的皮带刷刷的甩着,每甩出去一下,就是一阵凌厉的鞭响在耳边回荡。

  “怎么了,这……”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嗤”一声一口口水直接喷在了胖子的脸上,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伸出鞭子,在后勤官脸上刮了两下,约安黄乎乎的一口烂牙在昏暗的库房里分外醒目。

  “马克西姆,你当我是傻子呢,还是当跟老子来的这千把弟兄都瞎了不成?”

  “不……不就是辎重的事情么。”

  “不就是!”“啪!”一皮带甩在马克西姆脸上,对面的胖子就鬼哭狼嚎的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就你这句不就是,后天老子的部下就要断顿!”

  “每个兵三个基数的弹药是基本,就因为你一句不就是,老子到时候到战场上打哑火了被人打成蜂窝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的特意关照?”

  “不就是!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拖出去给毙了,不就是!”大步流星奔到马克西姆身边就拿脚踹他,天杀的也不知道怎么吃得,整个人圆滚滚的跟个球没两样,约安左一踹又一蹬,还就没找到能把他踩在身下的地方。

  “我谢谢你啊,我真的打心眼里感激你啊!”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啊,我的老伙计。”哭丧着脸吃力的伸出两只又短又小的手向约安狂摇,马克西姆整张脸都给涨红了。

  “不是我不肯给你啊,我也是奉了师部的命令才不得已这么做的啊。”

  “师部?人家彼得师长每天早上打牌九,中午玩马吊,晚上麻将搓的跟风火轮似的,这还没完,等没事吃饱了饭了还要来挑逗挑逗我约安手底下苦哈哈的兵是不?这是闲的慌呢还是吃饱了撑的,嗯?”

  “……应该,可能吧。”

  “你还对嘴?”又一脚狠狠踩下去,约安眉毛紧锁,气得恨不得一脚把身下这胖胖给给踩死算了。

  “人家师长——”

  “有毛病——”

  “别的人不针对——”

  “没事来消遣老子——”

  “你真当我是傻子呢!”

  顿一下,就来上两巴掌,几句话说完,马克西姆本就臃肿的脸终于成了实打实的猪头。

  “冤、冤枉啊……”粗短的手艰难的向约安伸出,不出意料的又挨了约安的一脚。

  “把话撂这儿了,咱们也有不少年的交情,这次就放你一马,下次还敢欠着老子的物资,你小心!”心里哪儿还不明白这真是师长彼得·米拉特的安排,可这明面上,却绝对不能把这话给说出来给自己找不自在。心里暗暗又给彼得·米拉特记了一笔,这新账老账,早晚要算个干净!

  “还愣着干什么,照单子把咱们要的物资搬走!”

  “哦!”*n

  扯过把椅子坐在一边看自己弟兄开步兵战车的开步兵战车,拉物资的拉物资,不出意料,不远处那个已经半死的猪头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身旁。

  “你倒好了,物资一抢万事大吉了,可我怎么办?彼得会不收拾我?”愤愤的抱怨声里带着些畏惧,显然,之前约安的爆发让马克西姆心有余悸。

  “好办,你不是被老子暴打了么?这就是交代!”约安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双手在胸口抱着,一边看自家手下运物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马克西姆聊着天。

  “可师部的命令都已经发过来了,我……”

  “所以我需要你这个喇叭来替我传句话啊。”冲马克西姆的方向微微弯下腰,约安右手拽住了他的领子猛一用力,马克西姆整个人就像只小鸡一样被拎了起来。

  “你听着奥,你听着。”左手的皮带在马克西姆的胸口,肩膀,左右脸上来回游走。时不时的,轻轻在他身上甩个两下。这随意的动作,可把某人吓了个半死。

  “东西呢,老子拿走了。”

  “你去跟彼得·米拉特去说去。”

  “这些辎重,都是老子搬走的。不服气,让他去总部告老子啊。”

  手一松,放开了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的马克西姆,约安站起身一边揉搓着因为长时间拽着马克西姆造成肌肉疲劳的右胳膊,一边冲他点着头。

  “爷等着他,懂!”

  “爷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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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以前迪米在的时候我还没感觉,呵呵,等他去了,主事的换成了老子,居然连个后勤补给都要不过来了。”把手头的靴子翻了个个儿抖了抖,不出意料,一天不到时间,就聚了小半靴子的沙子进去。取出鞋垫用力甩了甩重新给套上,约安接过巴蒂斯坦递上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说回来,这责任确实在老子。‘垫底部队一仗打出去了几发子弹啊?补充了干嘛?’这话他马克西姆确实没胆子说出来。不过——”

  “说我废可以,说我窝囊也没错。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说老子的部队是垫底部队!”反手把手上的玻璃杯砸在了地上,说到激动处,约安单脚踩在椅子上指着师部的方向就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最后撕开口子的是谁的部队?害迪米死了的又是哪一场战斗,他彼得·米拉特就因为老子废就全盘否定了老子部队的功绩,这事儿,没完!”

  “没完!”

  气呼呼捡起地上的靴子套在了脚上,约安抄起身旁的地图,标标写写,那模样,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无所事事。

  “巴蒂斯坦,你还愣着做什么?拿蓝笔过来,或者说你有话想和我说?”左手伸出向着巴蒂斯坦的方向,约安的脸一抬不抬,整个人仍旧沉浸在地图的海洋里。

  “少爷,大,大小姐好像有事情要找您。”战战兢兢的看着不远处惊讶的抬起头皱紧了眉的约安,巴蒂斯坦惊讶的发现,自家少爷身上的气场,已经完全不同了。

  “蕾拉?她找我?”冷笑着自己走到桌旁拿了蓝笔,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约安可从来不抱有什么好脸色的。

  “感情是我马上要死了,这家伙提前准备给我哭丧呢。”

  “……”

  “不过多少让我有些意外呢。相比我那两个废物兄长,没想到第一个来问候我的居然是她。”手上动作不停,蓝笔滑动间,某个山口的地形已经被约安重点标注了起来。

  “也罢,见上一面也无妨。不过——”

  “你先帮我去找一趟布里塔尼亚人,就说近期EU会有一批运送物资的卡车将会通过凯瑟琳山口。这批装备,是关系到了日后战局的重大物资知道了么?”

  “少,少爷……那不才只有一个旅的物资装备么?而且还是咱们兄弟旅的……”

  “照我说的去做!”一声厉喝后随手赏了巴蒂斯坦一皮鞭,约安杀气腾腾的眼睛甫一对上自家贴身男仆的招子,一双眉毛就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我记得,朱莉在索邦大学被称作天才少女来着。有着这么一位优秀的妹妹,巴蒂斯坦,你真应该为她骄傲才是啊。”

  “这……少爷,可这之后如果布里塔尼亚人……”

  “那又怎么样?到那时候,我已经是这个师的师长了!”今日的约安明显不同于平时的他,这一句句貌似平常的陈述在巴蒂斯坦听着,却仿佛一声声霹雳,炸的自己一抖一抖的,只觉得快要疯了。

  “凯瑟琳山口的大胜,将会是我军事生活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拍了拍巴蒂斯坦的肩膀,约安第一次在自己贴身男仆面前笑得这么和蔼可亲

  “自然,也会是第125师走向辉煌的开始,在师长约安·玛露卡尔少将阁下的领导下!”

  “还愣着作甚么?去吧去吧。”

  “!!”

  摆摆手,眺望的视线随着巴蒂斯坦连滚带爬的声影消失在地平线上而收回,约安捡起被自己砸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一不小心,修长惨白的手指,就被一块小小的玻璃给割破了。

  “血……”愣了愣,将划破的手指伸进了嘴里,模糊着声音,约安一叠声的冲门外叫了声。

  “莫干!老莫干!”

  “是的长官!”

  “老莫干,从今天开始,你教我怎么开KMF。”简单涎水消毒后的手指被约安摆在了身后,看着面前这位全旅最强的机师,约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成为一流的机师我不奢望,但至少,要能在战场上保住这条看上去不怎么的小命。”

  “咚!”重重的一袋玩意儿被丢在了老兵面前,金属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某些金属的特有声音。

  “这是报酬,事后,另有重谢!”

  “属下万死不辞!”

  ……

  “如今我才明白,交情是虚的,面子是自己挣的,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目送老兵怀抱着金币离开房间,约安锁上房门。眼睛,定定的望向了某个地方。

  一个平平常常的小盒子,里面装的,是一盒灰白色的粉末状物体。盒子的外面被许多道锁锁着,没有一点灰尘沉积,看样子,主人相当的爱惜。

  “你走了,剩下的一大滩事儿只好老子一个人来扛。只可惜事实证明我当不成守护者只能做败家子,就今天这点小事儿,我居然都解决不好。”

  “这帮当官的都不是东西,都把我当纨绔看,能胡弄我就胡弄我。”

  “既然如此,这纨绔公子哥儿的身份,老子也不要了!”呵呵笑着从柜子里掏出瓶波尔多,两只杯子,一杯给自己,而另一杯,满满的,给了那翠绿色的盒子。

  “你不是一直馋老子的波尔多么,以前老子不爽你,就是不给你喝。现在么……”

  “才发现,老子好傻,真的……”鼻子,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两种不同的液体居然已经把眼睛和鼻子给塞了个满满。胡乱抹了抹,约安把就往地上一撒,又重新给倒满了一杯。

  “所以老子决定了!”

  “我要让布里塔尼亚重视我,我要让EU少不了我,我要——”

  “掌控属于我的利益!”

  “拥有让谁都不能小觑我的能量!”

  “这之后,我的老兄弟,你的名字会被人记住的。”

  “一定!”

  这是初夏的第五个夜晚,雨沙沙下着,雾霭沉沉,像储满了泪水的眼睛,泪眼朦胧……

  *约安变了,冬萤也该主意了,果然,滑稽小丑的角色还是交给女性之友的莫尔赛夫先生比较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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