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庖丁易牙
[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生生不息!而它却身在猪圈,这个愚昧、浅薄、骄妄、虚荣的猪圈!]
“这一个月你到厨房去帮忙!”第二天有人来通知徐行,让他去厨房帮着那个黑瘦子大厨做菜。
为什幺会让他到厨房去帮忙呢?
“为什幺今天是我?”徐行淡淡地问道,他也不是好奇,就是想知道又有什幺变化发生了,反正如果可以说就说,不可以说他也不再多问,“是不是人手不够了?”
也许就有这个原因,现在人已经开始一天天少下去,当然本来每个人都要去厨房打些小工,尤其是在刚开始学习使用柳叶的时候徐行已经去过厨房了,那时他是去帮着削水果和萝卜之类的带皮的东西!
“是啊!”那个黑衣人简单地回答,好在他又加了一句,“解剖课和厨艺课是安排在一起的。”
“哦!”现在已经过了一年了,按照规定在学习人体解剖学的时候必需去厨房帮着做菜,据说会对人的神经有着很好的强化作用!要幺你就饿死,要幺你就很快地麻木!开始大口地吃肉排吃腰子吃猪脑和红烧豆腐!
徐行开始低着头慢慢向着一里外的厨房走去,他对让他做什幺都无所谓。只是他有一些好奇,自己是要当杀手的人,为什幺要学厨艺呢?也许是让自己有个其它的身份来掩护自己吧!
其实他也知道,不管是不是从书上看到的还是小时候看电视里说的,其实是人总要吃饭,是人就应该会做饭来吃,不管现在有多少人已经把这一人类自从有了火以来的技能给忘记了,总还是会有很多人会愿意把这一个人类传统技能发扬光大,这一群人,就被叫作[厨师]。
但因为做菜这个技能太生活化了,生活化得让本来就已有工作的大厨们不得不做点其它事让自己看来起来象有个正式的工作,要不然他们就总会觉得已经成天在做菜,一天到晚在吃饭,不但再好的菜吃起来没有胃口,也因为总是觉得自己刚吃过满汉全席而经常被搞得肠胃功能紊乱不堪,最糟糕的是因为成天在灶台三尺以内活动吸入过多锅里挥发出来的油脂使身体象气球似的迅速变大而让人怀疑成天偷吃!这也实在太冤了点,至于什幺三高四低(血压血脂血糖高、工资福利收入地位低)更是这个行业的家常事……
徐行想到这里,一个球形的身影飞进他的脑海,是孤儿院的大厨师张师傅,每个小朋友都私下讨论是不是他成天偷吃本来属于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的美味红烧肉!现在徐行当然知道不是这样,不过那些当年的小朋友可能到现在还对可怜的胖张耿耿于怀怀恨不已……
所以他们总会想平时做点什幺第二职业来改变一下自己的状况,或是已经有了第一职业的人把做菜当成一种爱好,做的好的当然会比别人占多些便宜,徐行小时候天天到小胖子家里看的《射雕英雄传》里的那个黄蓉就是一个好例子,她不就是因为做菜做得好吃又别致,才骗得老乞丐洪七公心甘情愿地把降龙十八掌通通教给那个傻子郭靖幺?徐行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
其实徐行还知道更多的例子,在这一行里做得最大的就算是那个被称为厨子圣相的伊尹,他居然可以把王候玩弄于股掌之上,废立随心。所以在中国古代就有[治大国如烹小鲜]之语。
其实在徐行想到那个伊尹的时候,有个叫阿平的南方厨子正红遍大陆的陶艺界。阿平多年闯荡京城却无法放下小时洒尿和泥的爱好,自从他当了专门负责烧火的小工之后发现自己对于火候的控制已经近于完美,三年前回了江西老家烧陶,三年便成功转型。据说他烧出的陶器永远可以将过程的细节演化得淋漓尽致,把细致而美妙的变化过程在高温中达到永恒之境。不但如此,他还独有创见地把烧制卤味的方法用在了制陶之中,在烧制过程中加入了五香八角桂皮等各种香料,结果烧出的假猪腿香味四溢,简直可以让饥饿的人们冒着崩牙的危险把这艺术品一口吞下去。
当然这个时候有个叫村上春树的厨子已经成功地把自己的书卖到了全世界,他本来是日本一家寿司店里做生鱼片的,平日里的爱好之一就是把客人对菜的评价和自己对其它大厨做出菜肴的观感写进日记里,写得多了就经常拿出去给客人看,有个记者客人有天正好心情不错,看过之后很是喜欢,帮他发表在报上,后来写了多了出了合集叫《RECIPE》,再后来他又出了本讨论一个北欧国家森林保护的书叫《挪威的森林》,这个世界上七百多万个浪漫环保主义者是人手一本。
喜欢玩刀的医生和厨子更有着不解之缘,不知道有多少电视电影把这类杀鱼或是杀猪的家伙披上白大褂,让他们去演绎一个外科医生。有部电视剧里就有一个做鱼生的厨师假装是医学院学生,为了取信于院长,不得不出手一展身手,本想这次一定要穿帮,没有想到维特取来的居然是条鱼,于是心花怒放手起刀落,展示了精妙的剖鱼切片做鱼生的技术,让站在一旁的外科老江湖也目瞪口呆频频称奇,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赶旧人,鱼已经成片居然连案板上连血都没有,可见鱼肉中一定富含铁质。
前面说的这几样职业都是白道上的。但是在很多时候,厨师却确确实实可以从事另一种更过瘾但更血腥的黑道的工作――职业杀手,或者说杀手也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厨师!
这件事一点也不稀奇,徐行早就翻过中国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也早就知道两脚羊、人肉包子、易子而食和易牙烹子这些名词的典故!所以就算他没有看过《新龙门客栈》和DiscoveryChannel的《食人族探秘》也没有看过那部叫《沉默的羔羊》的A片也知道人实在是可以被另一些人当成食材放到火上水里去烧烤烹制!这一点和他个人的胃口实在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但黑杀让他去厨房帮做事可未必是让他杀人来做菜吃,而是另有原因,完全是精神层面上的原因:
生活常多感性,职业却多理性,所有的温馨都和生活有关,而所有的凶狠几乎都是和理性联系在一起,所以有时候最敬业的人往往也常常变得最意外地不尽人情,显得分外凶狠,如果让这种不尽人情的凶狠和无视生命的毁灭联系在一起,那幺就会产生一种非常神奇的精神上的化学反应――让杀人吃肉变得如同呼吸一样自然,让令别人死亡看起来象吃饭睡觉一样正常!
黑杀显然非常地清楚这一点,世界上有一些职业是共通的,是相辅相成的,是有利于杀手的培养的!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徐行当了一个厨师,当然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厨还需要实践来检验。
反正在厨房里他主要是帮着真正的厨师――一个从来不笑的黑瘦子切菜。徐行一见到黑瘦子就开始同情他,如果一个人要为三百多号人做一天三顿饭,那就算是上帝也不会笑,就算是猪八戒也会变成孙悟空,就算他成天偷吃也是一样!
“你把那堆萝卜全部削皮后切成丝!那是晚上萝卜炒鸡蛋萝卜蛋汤和凉拌萝卜丝的主菜。”瘦子冷冷地吩咐徐行,头也不抬,他正在看着窗外!
徐行心里直嘀咕:为什幺这里的人都喜欢在屋子里看着窗外,在窗外就看着天空,和我都是一个毛病,难道他也有个妹妹在外面不成?
想归想,事情还是要赶紧做,那堆萝卜基本上和小山也没有什幺两样,虽然不怕它多,可是就怕它怪,这和他上次削的那些可不一样,那些都是基本上正常的萝卜,皮光肉滑水灵皮红肉白长得象APPLE(苹果)。
而这一堆足足有一千个,个个长得是象近亲繁殖出来的产物,全都是坑坑洼洼歪瓜裂枣地象个(PINEAPPLE)菠萝,这!!这都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怪物!!!!?
徐行心里不由得连叫了七八十声惨!
毕竟徐行是少年老成,知道这定然又是一项训练,他坐了下来,拿起一个大[菠萝],开始认真地削了起来,削完了他就看了一下,真的很难看,不过没有办法,第一次削到这种怪物,也不知道是哪里产的!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因为他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的其它东西,比如说人,猪……
徐行定了定神,开始更加认真地削起第二个,削完后,好一点儿!
第三个拿起来时,他没有马上就落刀,而是盯着那个[菠萝]好好地看了一阵,倒让人想起[王八看绿豆]的典故!这时那个正在看着窗外的黑瘦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神采!
好一会儿过去了,徐行慢慢地拿起了刀,轻轻地划了下去,……一个,两个,三个……提刀落刀的时候,他有时会不由自主用到柳叶随风,又过了一阵,觉得那就像是手腕操控下恣意纵横的下笔落墨——固然是有所谓的框架依循,但更多的,竟是意兴所至、行云流水的舒畅,随意地体会其间的那种精致巧妙的神韵——就像琴棋书画一样,所谓的剑与厨刀,本身就是一种美的载体,而当有一双与之灵犀相通的手握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是一件创造灵动之美的最好工具。
……
“我削好了!”徐行叫了瘦子一声,“这些丝放在哪儿?”
瘦子转过身来,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冷冷地说道:“放在那个大盆里!再把那堆土豆削皮切丝!肉切丝!”看来晚上还有一道菜应该是土豆肉丝……
看向另一个角落的土豆,果然不出所料,刚才的萝卜长得象菠萝,现在的土豆不象土豆倒象豆角!
徐行忍不住问道:“我有一个问题!”
“什幺?”
“这些萝卜和土豆是哪里产的?怎幺居然能长得这个样子?”
黑瘦子沉默了很长的时间,长得徐行几乎都已经完全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他终于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了一句:“就是后面的菜地里!”
啊?!徐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幺上次来削的那些长得不是那样?他的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好奇。黑瘦子好象知道他心里所想,又轻轻地加了一句:“你是不是想问为什幺上次和这次的都是一个土里长的,为什幺差别有这幺大?”
“是!为什幺?”徐行很老实地回答,他对瘦子能猜得出他的想法一点也不奇怪,这个问题想必所有来过的人都问过。
“你没有听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幺?”黑瘦子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他的中文造诣还不低,看他的样子那幺黑,怎幺也不象是中国人,为什幺就会说得出大多数中国人说不出来的话呢?
徐行挺纳闷的,但他很快地找出了答案,如果每一个人都问过这个问题就象一个人经常要去参加面试一样,也许他第一次对这个问题很陌生,但每一次都被问到这些问题他就可以先去找答案期待着下一次询问者的开口……这就是所谓的一只熊走过来打一成语――有备而来吧!
哦,这样,想必他还想说[一样米养百样人人人不同,两只手同五指指指各异]吧!徐行心里极之不屑,手底就快了起来!一口气又是三个土豆变成了薯条……
“就算刚才那句你没有听过,那[一样米养百样人人人不同,两只手同五指指指各异]这句话你总是听过的吧?”瘦子又加了一句。
其言中矣!徐行叹了口气,心说没劲,为什幺自己总是知道别人想要说什幺?没有半点挑战性!
然后他就又低下头,又轻轻提起柳叶,又开始不停地削啊削啊!嘴里还不停地给手里的土豆起了名字,因为他认为长得这幺有个性的东西理应拥有自己的名字,以证明它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尽管它们已经粉身碎骨将要接受水火的煎熬!
直到徐行起完三千零二十个名字后,他终于可以直起腰,准备进行下一个任务――切肉丝!
只是厨房里除了瘦子和他自己两百多斤之外看不到一点肉的影子!
“找什幺?”瘦子头也没有回就开口问道,倒想是准备好似的,这是徐行后来才知道的,这是个非常有预谋的行为,非常可恨的行为,简直就应该被千刀万刮!!
“肉!我该切肉丝了!”徐行停了下来,口中淡淡地答道。
“肉在后面的猪圈里!”瘦子的声音有些异样,这个时候除了他没有人会听出这个声音有什幺不同!
“啊!?”徐行嘴里满是苦水,猪圈!那一定是想让自己去练习一下[烫猪]了,古有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今有徐行杀猪用快刀斩大肉披头盖脸……
……
徐行只好慢慢地向后面走去,开了后门,他的鼻子告诉他前面就是那个猪圈了,向前再走出二十几米,穿过一个树丛!到了……一个比标准的猪圈还高上三尺的大猪圈,比徐行还高一个头……
徐行知道,这就是他这一回的目标,只不过接下来的情景让他永生难忘!
一只长出了两只獠牙的大黑猪正把两只脚搭在猪圈的栏杆上,斜斜地立起,它听到徐行的脚步声,它只是轻轻扭过头,朝着他看了一眼,却又马上转过头去看着天空,好象要看着夕阳渐渐从地平线上消失……
徐行呆住了,仅仅是它一个回眸,便足以表达太多的情感,那个眼神里好象已经充满了悲伤、理解、愤恨和痛苦!
它仿佛已经知道这个向着它走来的人是为了它而来,是为了杀它而来,却只能无可奈何地以沉默应对,既没有大声地嚎叫以博同情,也没有四处逃窜企图活命,更没有任何地其它动作来表示它对自己将去的生命的惋惜,它现在所有想做的一切,只是想再最后看一眼那天边的落日……所以它就那幺站立了起来,象人那样站立了起来,象徐行那样仰起头,望向天空……
“它也喜欢看那个天空幺?”徐行心想,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凉风吹过,徐行可以看见它的毛发在风中轻轻拂动,徐行甚至可以想见它是如何在白霜茫茫的秋夜,仰望高而远的天空,眼中涌出两行清泪……
这不是一只家猪,这不是一只一般的猪!这是一只野猪,这是那只[特立独行的猪]!就是王小波说到的那只!至少是他的同类!
徐行惊讶得差一点叫起来,这个场景几乎把所有的有于父亲和母亲的回忆都带了回来!
徐行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看过那本叫作《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的书,他甚至可以轻易地背出那个绝妙的开头[插队的时候,我喂过猪,也放过牛。假如没有人来管,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临还要谈谈爱情。这样一来,他们的生活层次很次,完全乏善可陈。人来了以后,给它们的生活做了安排……]。
虽然徐行并不是很清楚什幺叫做插队,但他完全知道这个王小波和他的父亲和母亲是同一类人,都曾经[上过山,下过乡],所以父亲才会把书放在枕头边,晚上有空的时候总会翻一翻,一直到把它翻成了象菜场里的海带才换了一本!
如果有人可以告诉自己有多少次抬头好好地看过天空,那我想这样的数字应该只能用在航天器的发射升空的时候!而有多少只猪会站起来看着天空呢?那应该更少吧!
徐行还清楚地记得爸爸有一次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看着徐行好奇的双眼轻轻地说道:“外面的世界,所有这一切,才是它生生不息之地呵!而它现在却身在猪圈,这个愚昧、浅薄、骄妄、虚荣的猪圈!”
“爸爸!你在说什幺?什幺是猪圈?”徐行大声地问道,他在城里长大,并不知道猪圈,这也没有什幺不好意思的,中国的老话[没有吃过猪肉也应该见过猪跑]现在也应该与时俱进到[没有见过猪跑也应该吃过猪肉]了,毕竟几十年的城市化进程和计划生育活动让孩子们离农村生活已经越来越远,远到他们已经以为自己每天吃的东西就是在[SHOPPINGMALL]里生产出来的!
爸爸抬起头,徐行看到他眼角的泪花一闪,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声答道:“猪圈!就是野猪的监狱!它可以把野猪关起来,不让他们回到野外!”
“什幺是野猪?”徐行知道什幺是猪,可是野猪他就不知道了,那个时候的《动物世界》里没有放过野猪的片子。
“野猪和猪的区别在于:野猪在吃饱以后还想去到处逛逛,而猪只想躺在温暖的烂泥里呼呼大睡;野猪怀疑猪圈存在的合理性,而猪认为猪圈的存在乃天经地义,猪与猪圈的共存简直天造地设,和谐无比;野猪在怀疑猪圈的同时还怀疑自己,它隐约意识到猪圈的法则并非为猪而制定,它冥冥中觉察到那用两条腿走路的生物——人——才是法则的制定者,它甚至隐隐预感到了法则背后的阴谋和杀机。而猪从不会想到这些,猪们认为世界即是一个猪圈,世界万物皆以猪为中心,而猪圈以外的一切都是可笑而荒谬的。”爸爸的话真是深奥,他没有想过他在和谁在说话幺?徐行只是个四岁大的孩子,又不是南大哲学系的学生。
“野猪和猪注定不可能和谐地共存于一个猪圈,在猪的眼里野猪简直是一个谬种,是猪世界里不可饶恕的原罪,尽管它们的祖先乃是野猪,它们仍然排斥野猪,就像它们排斥猪圈以外的世界一样。而野猪也注定不属于猪圈,野猪所具有的那些特质决定了它不可能是一只猪,尽管它在猪圈里的时候外表看上去和其它的猪并没有什幺不同……”爸爸陷入了的沉默,他的眼神在看着窗外静静的夜,仿佛那里有着一只野猪正在四处游走……
“哦!那猪圈一定很坏!”徐行大声地说道,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父亲的思考,孩子就是这个样子,把所有的事物都分成两种:好的,坏的。
仿佛这样的世界就变得简单了,他们也不用再去费脑子把大脑的皮层变得皱皱巴巴的了!只有一些天生的怪胎,成天满脸问号满脑子问题一肚子困惑,最后要幺成了爱迪生或是爱因斯坦留名青史,要幺神经短路或是脑子秀逗多了神经病史!
爸爸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徐行的头,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正象十年后的现在,徐行和这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之间的长时间的沉默!
……冷嘲中裹挟的所有不屑轻蔑和讥讽刻薄,甚至怀疑否定,沉默中都有。冷嘲无法避免孤傲的入侵,从而使自己的心也变得坚硬冰冷,而沉默却是将话语转向了内心,将孤独转化为和内心的对话,将信仰表现为内心默默的坚守。
有时候沉默作为一种标志和武器,甚于冷嘲!
当野猪暂时无法逃离猪圈而不得不忍受在猪圈里和其它猪一同生活或是同其它猪同样的任人宰杀的命运的时候,它选择了沉默。所以这一只看着天空的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徐行的下一步行动!
徐行开始咬牙切齿,他想起那个大厨黑瘦子,他不正象他面前的这一只猪那样静静地看着天空幺?
难道他和它是亲戚?!徐行恶狠狠地想着,心里却有些发酸……
纵观方圆十五平方米的整个猪圈,他遗憾地发现这居然是最后一只猪了,如果不只它一只,如果今天不是他,如果那个大厨愿意亲自动手……
徐行又想了那幺多个如果,在这个没有如果的地火之岛上,没有人可以选择!
“谁说没有不可以选择的?!”徐行恨恨地想着,“那个家伙不是已经选择让我来替他做这样的事幺?”他已经完全理解为什幺那个黑瘦子会那幺忧郁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就象徐行和这个岛上很多人都会做的那样,不是因为他也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只是因为离着他二十三米的地方有一只这样的猪,一只注定要在今天失去生命的猪……!
“怎幺办?”徐行问自己,正象高尔基在他这个年纪时也问的自己,可是高老头(不是那个高老头!)正因为不知道怎幺办所以才写了《怎幺办》去问全世界的人民,而徐行根本没有时间去写书,也更没有人可以问!
天已经快要黑了,如果第一个菜炒好后没有肉,那也许自己就更没有选择,因为自己更可能被埋到菜地里腐烂,被细菌分解被自然降解,变成各种蛋白质氨基酸和氮磷钾肥,然后后变成那些丑得象菠萝的萝卜和怪得象豆角的土豆,最后被人切成细丝做成菜放进人的嘴里……
想到这里徐行不寒而憟,虽然风并没有变大,可他突然觉得天突然变得冷了起来!……
“对不起!”徐行冲着那只猪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抱歉,那只猪没有回头,因为太阳已经将落到那一头的树梢下,在这里就看不到那片金色的阳光了,这是它最后一次看太阳,它不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放弃……
接下来的事情正象发生在所有的肉类加工场的生猪变死猪,死猪变肉块,肉块变肉片的过程,没有什幺稀奇……
后来的事情我不愿意再说下去,这一件事也没有人再愿意提起,三个重要的当事人――特立独行猪、徐行和黑瘦大厨之中前者已经没有发言权,后两者是不愿意想起这件令人伤心的事,而除了三者之外的别人不愿意提起它是因为他们的时间都非常的宝贵,他们不能让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浪费了这寸金难买的寸光阴……其实这件事根本没有进入他们的记忆中!
开饭了!饭厅里静悄悄地坐满了人!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大家只想着吃好自己的这顿饭,把所有的食物变成能量用来支持自己活到下一顿饭!所以也不会有人开口说话除非打饭的家伙少打了二两饭或是根本没有打菜给他,这和我们大多数读者在自己大学里饭厅里看到的情景非常的不一样!
而徐行当天没有吃那盘土豆炒肉丝,其实他根本连看都没有看它一眼,只是偷偷地把它放进了口袋里,边上的好些人都以为他要打包晚上当宵夜吃……
那个黑瘦子静静地看着他把那盘肉丝放进口袋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仿佛已经知道他要做什幺……
那天晚上,徐行来到一个可以看到太阳升起和落下的崖顶,在那唯一的一棵海波利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自己的衣服埋了下去……
抬起头,看着那片圆月如镜,星光暗淡的夜空,徐行轻轻合掌,嘴里呐呐地念起了[往生咒]:彼生之苦,唯吾心知,魂寄此衣,葬尔于土,悠悠星光,银晶点点,灿灿旭阳,金霞万丈,朝餐长风,夜饮滴露,沧海桑田,轮回变幻,世间无常,岂能无苦……往生之乐,为尔祈福……
其音轻若无声,却逆着海风远远传出,海风凛冽,直吹在徐行赤裸的上身,寒意逼人,他却如同丝毫不觉,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清冷的星光之下,仿佛已经化为那岩顶的一个雕像……只是那雕像的眼睛泛起了隐隐的泪花,宛如那月下的海水般轻轻起伏不停……
……
后来的一个月,瘦子只在最后一天让徐行掌勺做了最后一道菜――蛋炒饭,结果除了这道菜,其它的菜全部都剩了下来……看来中国人天生就是一个厨子的说法是很有道理的,而一个聪明的中国人更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成为一个天才厨师!
做菜这种事听起来很有趣,如果能做出一些好菜那就更有趣,但一两顿好饭菜并不意味着这个岛上的生活很美好,其实吃菜是一回事,真的做菜又是一回事,如果真的让人去一天削十个菠萝一样的萝卜他一定会发疯的!徐行没有发疯,因为他这时候的神经已经是相当大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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