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未来世界
“你不是一个容易轻信的人,有些人总是很容易地去相信一些事,无论你提供给他什么样的信息,他似乎都很容易地去相信。”
“这里曾经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失乐园。”
“和圣经有着什么关系么?”
《圣经》上记载,上帝造出他的子民亚当之后,就把亚当放置在伊甸园中。后来,亚当要求上帝给他一个伙伴,所以上帝取他的最后一根肋骨造了夏娃。伊甸园的中央,有两棵树,一棵为生命树,一棵为智慧树。上帝对他的子民说,园子里的各样的果子都可以吃,除了智慧树上的果子不可吃。如若吃了,必定死亡。夏娃受了蛇的**,吃了智慧果,并且给亚当一个,亚当同样也吃了。上帝震怒人违背了他的命令,于是把他们赶出了伊甸园,让他们及他们的子孙世代承受各种苦难。离开了这个地方,就失去了乐园。
老爹问道:“你认为在圣经的描述里,上帝是不是万能的?”
“是的。”
“但如果你证明它不是万能的,那整本书岂不是一无是处了?”
“万能并不意味着可以做到一切,或许它另有深意吧!”徐行平静地回答。
“你当然知道那个亚当和夏娃偷吃智慧果的故事,学会了分辨善恶,在很多人看来,分辨善恶很容易理解,但这世界上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其实是很难说得清的,角度不同,标准也不同,一个小小的苹果就会让人分辨善恶,那听起来真是有点令人摸不着头脑。”
“也许并不是苹果。”
“真实的情况可能是我们没有看到的,自从进入这个系统之后,我发现历史总是给你看到一小片皮毛,你所不知道的可能的巨大身躯却隐藏在时空之中。每一次记录都是一次重新的创作,另一次解读,解读得多了,离真相或许也越远。”
“那是什么?”
“就是标准,善与恶的标准,苹果代表着利益,夏娃触动了别人的利益,就像是孙猴子偷了原本给众仙吃的仙桃。人的孩子也只是在第一次被大人教训之后才知道有标准这个东西。”
“你见过蛇吃土么?”
“没有,蛇会吃土么?”
“当然不会,那应该是蚯蚓吧!”
“是啊!书里说这蛇之前是有脚的,被上帝罚去了脚,才用肚皮走路,但还可以咬女人的脚,而蚯蚓是不会咬人的,所以说这其实是蚯蚓也不太像。一个生物,物种会因为一句话而退化么?”
“不太像。”
“那么巴别塔的故事又说明了什么?”
“是说分化敌人保持自己的战略优势么?”
“把神当成自己一样的思考方式而记录的历史就已经不是历史了。”
“为什么没有人提出置疑呢?”
“为什么?”
“因为开始作为艺术加工,大家并不太在意,但到后来成为经典之后,置疑声也被忽略了。”
“无论是蚯蚓还是蛇,都不可能与人说话交流。这故事的前提本来就不存在。”
“艺术总是夸张的,文学作品中总是把战争和女人联系在一起,特洛伊之战中把海伦的美貌夸大到了没边,可是仔细想想,海伦再美丽,在特洛伊战争之后已经多大年纪了,还能让战士们感叹十年征战物有所值么?”
“嗯?这个嘛,”徐行奇怪怎么转到这个话题。
“当兵三年,母猪也变貂蝉了,十年下来,看到海伦觉得漂亮没边也挺正常的。”
中年人忍不住笑了。
“幽默感是很有趣的一种能力,自产矿物中很宝贵的一种。”
“这可以让我不那么痛苦,但其实也同时放弃了许多对生命的体验。”徐行低声说道,“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不一定要知道,但我来告诉你一些你一定要知道的吧!”
徐行点点头。
“世界是不均衡的,这种状态已经变得很危险,系统是一种补救,我们希望它成为真正的希望之源。”
“之前我们选进系统的这些个体,在得到充足的营养之后,长得很大很大,但我们发现它们并没有发展出更为丰富的世界,仿佛已经停止生长。”
“我们后来认为,在提供物质能量同时,也要提供精神上的养料与刺激,但问题又来了,既然我们希望这些个体发展出自己的世界,如果我们刻意地提供这些信息,会不会实质上扭曲了这些原本可以丰富多彩的世界。”
“为这个问题我们争论不下。”
“那么你们是怎么解决的?”徐行忍不住问道,他虽然自控能力很强,但在老爹面前还是更愿意像个孩子一样好问。
“没有真正解决,我们只是给了他们自由寻找资料的权力,也像是寻宝一样把资料放在各种,这样,有心的人就可以自己去寻找这些资料信息,而那些不感兴趣的人也可以不去寻找。”
“提供资料本身是好事还是坏事?”
“很难说,我们并没有评估数据说哪个好哪个坏。”
“十二年前有一个大灾难,那场事故里我们损失了一大半的成员。”
“怎么了?”
“过多的养料被提供之后,这些大脑长得很快,但突然出现了一种坏死症,我们不明白什么原因,因为一切条件是模仿人体条件的。随着一个个单体的死去,我们的世界之灯逐个熄灭,这让我们心急如焚。”
“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如果在营养液里添加一种生物剂,我们可以避免这种病的发生。这种生物剂来源于人体,不能合成。我们想是不是正因为此,大脑脱离身体的生长才显得更加自然。”
“因为这种生物剂,你们后来就没有更多问题了?”
“是的,这种生物剂是什么你不好奇么?”
“是什么?”
“情感。”
“情感是一种物质了么?”
“情感是一大类物质的综合称呼。激素之类的。”
“那么有这样的生产线么?”
“很复杂,我们发现情感可能是我们所遇到的最复杂的物质,最精妙的手也没法调配出某些情感。”
“我还以为你们是把几份激素调在一起呢。”
“之前是这么想过,后来发现这种简单粗暴调出来的全是一根筋的傻子,因为这还坏了不少成员,偏激的世界,”
“也就是说实际上这样的方式不好用了?那你们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之前说过,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只是避免了大脑的死亡。至于那些世界是不是因此变得不健康,那暂时总比死亡好些吧?”
“其实我们还是解决了一些问题的。就是利用这些情感很丰富的人,去反向生成激素。”
“那怎么提炼呢?”
“你以为我们是取熊胆么,那种方式我们不打算采用。”
“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这些大脑,每个都是一个世界,你们是不是把每一个都保护得很好,不让它们影响世界,也不让世界影响它们?”
“事实上,我们正是这样做的。”
“它们之间没有竞争,你们也不希望有竞争么?”
“独立的世界有什么好竞争的。营养液也不贵,而且你看这一个个的,占地也不多。”
“仿造蜂巢的构成,六棱柱是最稳定的单体系统,最节省空间。”
“数据线从晶壁里穿过,自由接驳。”
“但如果里面的哪一个坏了怎么办?难道还要把外面拆了进去修么?”
“不用,每个单体之间都有足够人通过的间隔。”
“仍然需要人来维护么?这些人出问题怎么办?”
“那些是机器人。他们就算出问题,也只要把它们换掉就可以了。”
“那些坏掉的大脑呢?”
“既然坏了,当然是销毁了。”
“那么,做了这些,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很惊讶你问这样的问题。很明显这就是未来世界的样子,你站在这里,就在站在未来,我们需要再从中得到什么东西么?我们已经得到了一切,就是世界!”
“你们还没有得到世界吧,这里还不完善,还要运营,还要人,也无法在人与机器之间自由地切换。”
这件事听起来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以这么说,想这样做的人很多,但实现的只有我们。”
“在世界性的宗教里,都有以灵魂为主的生命观,认为人生不是以死亡为终点,比如,佛教的转世论里把生命看成一个个循环,生命的形态不断的变化,人可以变成草,变成猪,变成狗,而狗和猪也可以变成人,这个生命体系就让人感觉到灵是独立于身体而存在的,所以佛祖才会舍身饲鹰,因为肉体是身外物,而人与鹰的生命其实是平等的,这一世你是只鸟,下一世你可能是人,这取决于另一个转世标准,就是功德,功德积得多的,就可能在转世中获得优势,当上地位比较高的人,功德积得少的,或者做孽比较多的,可能就要转世受罪。但转世转来转去,还是没有脱离肉体凡胎的生命形态,所以佛教又提出一个概念,就是成佛成神,这就是说他可以不再转世了,生命形态就比较固定了,也不受转世系统的控制,自由度更大了一点,也不会每次转世都被抹去灵性,从头再来。当然,佛的体系里,就算成了神,成了佛,也可以重新入世再入轮回,这就是说,我们把它看成是一个双向系统,你可以向左走,也可以向右走。”
“基督教是一个单向系统,进入天国和地狱的人就永远在那里待着了,没有办法再出来,也不存在重新转世的机会。”
“犹太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名为三家,实则一体,都是以上帝为主的一神教,区别只在于他们在传播执行教义时的区别。也都是单向系统。”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也有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的说法,对照这个系统来说,我们把这看着是不同量级的变化,方向仍然是实现一个完整的生命,在中国的宗教里,生命原本就是不灭的,消失的只是角色。”
徐行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放松一些。
老爹似乎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道:“我们在计算生物量时,也曾经考虑过一个问题,多个小生物的物质分解后与一个大生物分解后的生物总量是否相等。”
“或许是差不多吧?”
“是的,一窝白蚁,相当于一个成人的生物量,但如果你去比较这两者能完成的工作,你就发现很多不同。”
“那些激素,那些情感激素够么?”
“什么?哦,够。”
“怎么做到的?”
“你好像在怀疑着什么。”
“动物?不可能,动物不可能有如此丰富的情感,人,用人体做实验提供情感激素,那么多少人才能足够?你自己也说这根本无法人工合成,完全靠着天然产生。”
“有办法,反向生成。我们向人体输出情感基源信息,再从人体中采集到这些激素。”
“怎么采集?”
“血液。”
“哦!”
………
好长时间的沉默,徐行静静地看着老爹。
老爹却轻轻闭着眼,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当站在世界的顶端,你其实并不总是享受这一切,有时你会痛苦,有时会寂寞,有时你会觉得身上的压力比以往都大,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所有决定都可能影响到很多你所在意的事物。有很长的时间,我会在想,我做的这一切有意义么?它会不会让我们再无所依?或是让我们变得面目全非无比可怕?”
突然之间,徐行觉得自己理解了他的作法,之前并不是没有怨气,只是生命的不同阶段,很多事也确实无法重来。
“有没有过这里的大脑想再找一个身体的事情?”
他楞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他们也做不到,这些脑子只有自己的活动,无法影响外界。”
“但据我所知,有一组人正在实验室里搞科研工作。”
“没错,是有这些人,这是他们的天赋,科学就是他们的世界。”
“成果呢?”
“当然,成果我们也可以用来在现实世界里为我们赚取财富。”
“这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追求灵的世界,这条路我们走得最好。”
“构造一个世界需要怎样的信息量?”
“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
“很大很大。”
“那么,一个人脑为什么可以装得下这么多的信息?”
“人的记忆是生物性的,会被消除,也会被改动。”
“所以这个要好好地研究一下。”
“倒是你说那种即时性的可以理解,边想边造。”
“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了。”
“我只知道我的回忆并没有真正的色彩,细节也缺乏。”徐行平静地回忆道。
老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话里的疑问,只是接着说道:“相对于现实的世界,这样的方式更加环保,也更加人性,更加合理,更加科学。我们已经不再采用克隆的方式来延续生命,因为根本不需要,只要那个脑子没有整个坏掉,它们都可以修复自己。”
这倒是一种真正有趣的办法,如果说生命有几条发展之路,那么这肯定是一条相对合理的。
“那种以为可以把灵魂直接修练到天上的说法现在看来实在是可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同样的,体之不存,灵将焉附?总不能把思想装进硬盘里吧,那算是什么?”老爹淡淡地笑着。
“这像是自己造了一个坚固的铁壳子把我们保护起来。”徐行接着他的话,“最基础的需求和最高级的需求都融合在一起,想出这个办法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就算是天才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真正的天才总是充满着恐惧,因为知道自己在与已经实践数亿年的那个方法在较量,如果我们错了,那么怎么办,我们的生命会因此消失么?如果我们对了,那么我们将去向何方?失去运动能力之后,我们至少在灾难面前无法逃跑!所以,我们要把所有一切可能的隐患都消除。”
“所有一切?怎么做得到?”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只是必须要做,只有在确定自己的安全,我们才会去真正地探索时空的秘密,那些被认为很重要的,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种给生命的额外奖励罢了。虽然有些家伙认为这个挺有意思。”
徐行静静地听着。
“在研究脑波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种奇妙的现象。”
“是什么?”
“其实想到太远而做不到只是因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当看到随便一个星球就与我们远隔好多光年的距离,而我们的速度还只有区区的几千米每秒时,任何人都会有一种无力感。”
“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
“最早我们是以为已经解决了,因为生命在这里可以保护得很好。但实际上,我们并不真正的需要去探索宇宙,因为那对我们没有用。”
“但这里我们隐藏了一个发现,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是什么?”
“就是我们其实真的可以到达那么远。”
“怎么到达?”
“宇宙中存在着许多奇怪的现象,其中一种叫作共振,共振是由能量波动产生的,由于相同的频率而被放大,这在我们生活中很常见,但是,在微观层面,还有一种能量共振的现象很有趣。”
“把宇宙想像成一个充满溶液的泡泡,在不断地胀大,我们在其中很小的一点上。我们想到另外一个地方几乎是不可能,能量生命和距离都阻止我们到达那里。”
“但在这个气泡里能量在不断地交换着,被稀释着,但还是有不少能量团存在。”
“以物质形态存在。”
“是的,你看,我们想拿起一个杯子,就这么拿起来,那么请问,我真正拿起了这个杯子了么?”
“可以认为没有拿起来,因为我的手与这杯子之间仍然有极小的距离,分子层级的,用肉眼是看不到,但距离客观存在。”
“无论我是否拿起这个杯子,我的大脑告诉我已经拿起来了。”
“那么,我们想到这个宇宙的某处,实际上我们只是想对那个地方施加影响,既然只是想要施加影响,那么就存在是否必要的问题了。如果我们了解,也能够施加影响,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看成我们到达了那个地方?”
徐行微微眯上眼,不置可否。
“回到我们自己,我们很好奇,宇宙是什么样的,似乎这里面充满着太多的秘密,别的生物长得什么样?他们是不是已经建立了自己的文明,他们的文明与我们的又有什么不同,黑洞是不是通向另一个宇宙?宇宙是不是会灭亡?宇宙之外是什么?”
“如果说单纯的研究地球本身还不足以了解宇宙,那只有一个原因,孤证不足凭,所以我们要想去看到更多的证据,但实际上,如果我们还存在肉体的形态,我们是无法离开太远的。”
“通过思维么?”
“是的,不是出去,而是回来。让思维体代替我们在宇宙中探险。”
“怎么做到?”
“我们是怎么把电波变成影像的?当然这个比你所认识到的应用要复杂得多,思维被组织成很有效的一个程序,被发送出去,在它到达存在有可共振条件的能量团后会被加强复制,再次发送出去。”
“你让我想起了磁场和病毒。”
“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所说的,地球并不是特别形成的,它普普通通,遵循着宇宙间的那些法则,如果我们能把这地方研究透,事实上也没必要去到达几亿光年外的地方。”
“思维的速度比得上光么?”
“不要受那些限制,宇宙本来就是时空的组合,时间会被能量所扭曲,时间在整个宇宙中也不是平均分布的,因为特殊场的作用,有些能量团之间是有着比光更快的能量通道,这我们叫作感应,所以我们只要寻找合适的能量团,让它们形成网络,我们对宇宙进行探索的速度将越来越快。我就不说太细了。”
“好吧!”
“是不是很激动人心?”
“我看你的表情,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徐行微垂着目光回道。
“是的,我之前就说过,有没有必要的问题。我们知道得太多和太少究竟有什么分别?是让我们更安全还是更幸福,是会带来不幸还是其它什么?”
“那么,这个系统,它在哪里?”
“我不知道。”老爹摇摇头,“不相信?”
徐行沉默了一阵,淡淡问道:“那么我应该怎么回去?”
“死亡是一种状态,解除这个状态你自然就回去了。”
“那么,怎么解除这个状态呢?”
老爹摇摇头:“你应该已经知道人在临死之前会回忆一生,这种状态就像是快放电影,对于他来说,时间在那一刻是暂停的。”
“你在什么时间进入,就要在什么时间点退出。”
“这不是像刻舟求剑么?我在这里,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过了很久么?”老爹微微一笑,反问道,“时间是什么?”
时间是什么?这问题恐怕谁都回答不了吧!徐行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笑,但老爹的表情却很严肃。
“是空间膨胀的速度么?”
“你认为空间又是什么?”
“空间……一个地方,或是……”徐行觉得这也很难回答。
“一个房间也叫空间,一个宇宙也叫空间,在四维空间里有着无数的三维空间,你觉得时间也是恒定的么?”
“好吧!老爹,我其实……很笨的。你是让我进入平行空间么?”
“当然不是,你需要的只是唤醒自己,而唤醒自己的力量源于你自己最深的记忆,要重新回到自己的角色,就要知道你最初为何成为这样的人”老爹拍拍他的头,“想想看你是什么时候进入到这里的?”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
原来真正的第一次,正是当年校长给自己上第一课的那个时间。
“我会回到那个时间?”徐行有些担心地问。
“为什么不试试看?”老爹脸上带着一丝怜悯的表情。
那并不是很愉快的回忆,被灌输的那些场景徐行早已经刻意忘却,现在却要去想起。
为什么不?徐行知道自己一定要回去的,不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工作,而是他的责任,他突然看向老爹,心中闪过一丝怨恨。如果你真是他,难道有什么责任比陪着孩子慢慢长大更大么?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微微扭过头。
老爹似乎感受到了同样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
“有件礼物,是我特别为你准备的。”他摊开手,手中有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徐行望着那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完全陌生的盒子,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接。
“拿去吧!”
徐行接过盒子,却发现这盒子根本没有可以打开的缝隙。
“现在不要打开。”
“那什么时候打开它?”
“你回去后。”
老爹简单地回答,接着伸出一只手指,徐行扭过头看着手指的方向。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窗口,而徐行却站在屋里向外看着。越推越近,越变越大,似乎是一个花园,有两个孩子正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阿菁,个十百千万,数字排排好,一个对一个,自己相加减,少十升一位,少十借一位,会算十以内,算术不用愁。你要记得这首儿歌哦!”
“我知道了,是这样的么?”女孩拿着树枝在沙上画了起来。
“多了就升一位么?”
童言稚语随着风飘了进来,徐行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
“哥哥,这风筝可以飞么?”
“当然可以,只要风来了,它就会飞得很高……”
“那风什么时候来?”
“看……树叶动了,风来了……”
一阵风吹过,空气中似乎飘过美妙的音乐声,风筝飞上天空,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上画着可爱的花朵和树。
两个孩子开怀大笑。
“可以对着风筝许愿么?”
“嗯……那我们许吧!”
女孩闭上眼睛,双手合什。
男孩看着天空,他的眼中却有着晶莹的泪光。
身影仿佛隐没在阳光之中。
屋外阳光灿烂,屋里却是阴冷无比。
这里是孤儿院,他看到的正是年幼的自己和阿菁。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夕阳西下......
好像整个天地都浸在夕阳的光芒里了,光芒里,已经看不到了花园,也看不到了自己,还有阿菁。
隐隐约约有人对自己说着话:“记得那句禅语么?十年之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现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再过十年,看山是山,看水仍是水。你能不能看破,只有你自己知道。”
徐行大声问道:“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可你不知道我是谁……”声音在无际的空间慢慢地淡去,光影也散落到四处化作虚无。
四周却也慢慢恢复了正常,正是自己小时候住的那个弄堂,青石铺的地面,微雨湿了年华,白墙剥落成了画,而时间消散了美好的光阴。
路上有一个孩子,他走得很快,看起来正像是年幼的自己,四五岁的孩子,其实已经会得很多了。
目标越简单,人走得越快,这孩子虽然长得不高,腿也不长,却走得很快,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走在这条路上时,他从来不去看路边的风景,也不去想路尽头是什么,他没有想,他也会去想。
可徐行在看着他的时候,却也同时看着他周围的风景,想着他前行的目的。思想简单的人往往活得更洒脱一些,可思想复杂了之后,还能回到简单么?
那孩子忽然停住了,他要去的地方,莫非就是那里?这是一间在街边单开的老旧杂货店。
雨天,店里里面没有一个顾客,安静的让人有些不舒服,只有那个老人,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多年,很久之前开了这个小店,吃睡都在这个小小的店面里。
他站在那里,静静的站着,脸上的皱纹像窗格上开裂的木缝,他的眼睛在篷布的阴影下几乎看不清。下雨的天,没有客人,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丝落在地上,慢慢地化入泥中,积成水洼。看的出来,他是一个沉着冷静的人,就算在最困苦的生活里,他也会留给自己一点看风景的时间和心情。
孩子走到店前,蹲下,看着柜台里的那花花绿绿的香烟和零食。
忽然背后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徐行,你来了!”
他转过身去,身后的老人正直直的望着他,对着他问道:“你要打酱油么?”
“是!”孩子干脆利落回答,没有废话,听起来也不掺杂任何情感。
老人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道“你要打多少钱的。”
“五分钱”...依然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老人的脸色已变了,道:“你知道我这里从不卖五分的酱油。”
“我只有五分钱。”
老人盯着眼前的孩子,他抬着头,但是他的眼睛,任何人看了都不会忘记,那是夜一样的宁静,海一般的深邃。
这孩子绝非一般,他要做的事只怕谁也挡不住他,只是五分钱的酱油,打起来真是太麻烦了。
周围还是那么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他看了看远处阴沉的天空,觉得说不出的难受,他苦笑道:“你一定要买五分钱的么?”
“一定!”
“若我不卖给你呢?”
那孩子淡淡笑道:“你若不卖是可以,但我还是只买五分钱的酱油,我就得走出很远,也可能会出意外。”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街上走着怎么都会有危险,若是因为他不卖给他五分钱的酱油,那孩子出了事,自己的名声,就可想而知了!
名声,对于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人的重要性,决不亚于生命,这道理连傻子都明白,显然,老人并不是傻子,他只是想着每天的生活能过得平静而自然,他的筋骨已经老了,已经经不起太多折腾了。
他想了想,咬牙道:“好,我就卖你五分钱,只是你不要对外人提起……”
他接过了孩子手中的酱油瓶,瓶身是冷的,而此刻他的心却是热的,这瓶子足可以装十二两,可是每次只能打上三分之一勺,三分之一勺,真的很麻烦,可是这孩子只买得起这么多,而且,他也只有这一个瓶子。
片刻,孩子接过了他手里的酱油瓶,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些,地上也积了一些水,他只能沿着墙角屋檐下走回去。
老人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三天买一次酱油,是不是有点多了?”
孩子的身子微微一震,脚步一顿:“我们家喜欢拿酱油拌着饭吃。”
“酱油虽然好吃,但也不能吃得太多了。”
“为什么?”
“因为人总不能靠着酱油长身体。”老人叹息着说。
“酱油是大豆做的。”
孩子淡淡地回了一句,低下头,快步走开。
……
那段日子,真的很苦。徐行已经很久没流眼泪了,但似乎今天都补了回来。
回头真的很痛,难怪很多人觉得死了比活着好。
可他必须活着,因为他知道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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