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布利泰省
联合历310年11月4日,与苏帕地面部队的联系两个小时前中断了。虽然乔治·伊南很期待留在苏帕的守军能够恪尽职守尽量拖延时间,但是他还是准许地面部队的负责人随时可以率部投降。
“即使没有地面部队干扰,地龙要想利用苏帕作为前进基地,也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其实足够了……”伊南对于自己的“宽宏大量”如此解释。但更多的人还是把这种行为解读“抛弃部下之后的良心发现”,毕竟假如没有对抵抗抱有侥幸,那又何必把地面部队留下呢?
不过,大家都没有为这些已经不可能收回的军队费更多的心力,因为需要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比如伊南旗舰的问题,比如保密与安全的问题……
星际作战不可避免,作为司令官当然需要一艘合适的旗舰。伊南长期担任参谋工作,所以并没有配备专属的旗舰。无奈之下,伊南选择了蒙特的辛迪号。说来讽刺,目前苏帕警备司令部只掌握了一千艘地方警备队的战舰,包括辛迪号所属的第九舰队在内,各路人马还分散在各地。如此一来,伊南只能留在布利泰省办公,这也使得保密与安全问题变得重要了起来。
负责布利泰省情报工作的是情报部布利泰省工作站,这是一个小站,负责人是约翰·慕亚中校。虽然站小职位低,但慕亚的工作能力并不低。相对于宪兵司令部的表现,他更具备专业人士的素养。最早的怀疑来自于一次不正常的超空间通讯——向地龙舰队控制的星域发送了信息。超空间通讯具有指向特性,定位发送和接收位置相对比较容易(前提是目标规律移动或相对静止)。盖修中校遭遇车祸之后,慕亚便确信军队高层有内鬼。并为此开始了秘密调查。
赫德拉姆·威德尔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作为谍报人员来说这项品质有利也有弊。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盖修正在调查间谍的事情,于是便导演了一场与意外无异的车祸。但是,车祸本身虽然没什么不正常,一放到整体环境中观察就显得很蹊跷。实在是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也正是这件事最终暴露了他的身份。
可是,第一个抓住问题关键的却是个外行人。
……
英·布里奇的女儿已经与赫德拉姆交往很长一段时间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直至阿斯兰省会战结束。可能是由于赫德拉姆与自己的父亲经历了同一场的败仗,使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他这次调任之后,大学毕业的克莉斯没有急着找工作,而是同样来到了布利泰省。
对于克莉斯的到来,赫德拉姆并没有表现出欣喜。他太忙了,根本没有精力去应付感情上的事情。他做的事情太见不得光了,也使他越来越不敢靠近这个女孩子。很多人都认为他主动接近布里奇的女儿是出于功利的目的,但事实上并不是那么简单。
克莉斯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当然能够感受到赫德拉姆的疏远。不过,她也明白当前的局势非常紧张,故而也能够理解他的苦衷——身为作战参谋,身上的担子肯定很重。但即便如此,克莉斯还是觉得赫德拉姆的行为有些古怪,特别是盖修车祸发生后的一次对话,令她感到非常可疑。
“赫德拉姆,盖修中校的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车祸发生几天后,克莉斯与赫德拉姆两人相约在餐厅吃晚餐,这是他难得的休假。
“你说什么?”对于克莉斯的提问,赫德拉姆的回答非常警惕,说话的语气也突然变得很紧张。
“咦?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我刚才看新闻报道,镜头明明扫到了我租用的那部车啊?就是你前几天问我借的那辆。”克莉斯对于赫德拉姆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
“什么?!”赫德拉姆此时的脸色都变了,“你怎么能确定?凭什么说那辆车就是你租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车上?”
“什么嘛……我怎么知道你在不在车上……那辆车我倒是可以肯定,因为外壳有些缺陷的……”克莉斯被赫德拉姆的气场压迫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明显被吓到了。
赫德拉姆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顾左右而言他,没过一会儿就借故告辞了?,将克莉斯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了餐厅。
“听着!我已经暴露了!必须马上隐蔽起来!”
“威德尔,不要自乱阵脚!你现在隐蔽起来就彻底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其他的人也会跟着暴露。”
“开什么玩笑!你们难道想牺牲我保全组织吗?我警告你铁列里·博尼!别跟我玩什么丢卒保车的招数。”
“威德尔,你别激动。实话跟你说吧,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其实,即便国派的情报部门怀疑你,只要你不招他们也没辙。我们的舰队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一了百了。但是,假如你现在轻举妄动,所有与你有关的人都会被怀疑,所有人就都没有价值了。”博尼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都是些变节者,你还指望被人待见吗?别傻了……”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现在是战时,没人敢保证情报部的那帮人会按正常程序办事。”博尼的话无疑使赫德拉姆想起了自己身份,说话的语气变得不那么强硬了。
铁列里·博尼似乎就在等着他提问,嘴角看似苦笑般抽动了一下,说:“索性干一票大的,下半辈子好歹衣食无忧。国派反正不行了,将来可是瓦伦纳与地龙的天下。”
赫德拉姆对于博尼的煽动并不太感冒,这种说辞用来忽悠不谙世事的人还凑合。不过,对这“一票大的”他还是很有兴趣耐着性子听一听。
“干掉乔治·伊南。”
“什么!?”
“不用怀疑自己的听力。干掉国派苏帕警备区的最高长官引发混乱。”
“这是地龙的意思?还是瓦伦纳的意思?”
“你觉得呢?大家都要为将来战利品的份额积累一些战功吧?否则谈判桌上说话没底气啊。”
“你知道,我是地龙的人。”
“哼哼……你不是国派的人吗?”博尼故意用嘲讽的语气纠正他,“还是这句话,现在根本没有人把你当人看!何不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呢?”
“呵呵……”赫德拉姆苦笑了几声,“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吗?”
赫德拉姆没有马上给博尼答复,他离开时失神落魄仿佛灵魂被剥离了肉体,或者说经人提醒想起自己早已失去了灵魂。
“他会答应吗?”一旁的喽罗望着赫德拉姆的背影轻声发问。
“他别无选择。”博尼心不在焉地答道,“就像我一样……”
“呃……那么……我们是不是要帮帮他呢?”
“嗯……的确有这个必要。对了,那个女人住在哪里?你带个人去干掉她吧。”
“干掉?这个……有必要吗?会不会激怒威德尔那小子?”
“不会的。只会把他逼入绝境,然后就只能乖乖地就范了。”
克莉斯·布里奇租住的地方位于布利泰省省会的郊区,她并没有动用父亲的关系在军人社区借住,这不符合他们父女的习惯。这两天,克莉斯一直都在回忆那顿晚饭时的情景,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始终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个星球上克莉斯熟识的人没几个,最熟悉的就是赫德拉姆,剩下的就只有伊南将军了。因为父亲工作上的关系,她与伊南有几面之缘。不过,为这种事情去打扰他显然不合适。
“蒙特将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于这个父亲的好朋友,克莉斯充满了信任,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个法兰格尔,爸爸那么看重他,应该也会有点想法吧。”克莉斯突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似乎总是刻意在自己的面前提及此人,想到这里她自嘲着摇了摇头。
突然,玄关处的异响打断了克莉斯的思绪。她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朝玄关处张望。将军的女儿继承了她父亲所具备的沉着与冷静,并没有急于发问暴露自己的目标。这点时间差事后被证明是极其关键的。
房门被陌生人打开了,过道上的路灯映照出两个长长的人影,就像古代东方玄幻故事里来自地狱的索命差役。克莉斯一开始以为来了小偷,她一边轻轻地推动卧室的门,一边按动住宅报警系统的开关。本应响起的警铃和报警指示灯都没有反应,这套房子已经与外界隔绝了。毫无疑问,入侵者不会是小偷那么简单。
这些动作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完成了,克莉斯急中生智,索性将卧室的门敞开着,自己带着移动电话和电击器躲到了床底下。她不敢开口报警,拨通报警电话后便关闭了听筒的音量,只让接警台接收自己这里的背景声音。一开始接警的工作人员过了一会儿便以为是恶作剧挂断了电话,但最后一次接通后入侵者的声音及时传来了。
“那个女人似乎不在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可能!她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去卫生间,你去卧室看看。别大意!”
“真见鬼了……”
躲在床底的克莉斯此时正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恐惧,还特意张开嘴以免牙齿“打架”发出声响。客厅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们走了吗?”克莉斯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在床底下等到警察来吧。”
事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两个入侵者的经验无疑很丰富,检查了一圈之后便开始怀疑床底下会不会藏人了。他们此时正从左右两侧悄悄接近摆放在卧室中间的床。
“在这儿!”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克莉斯的右后方,抓住她的脚踝往外扯。
“啊”地一声尖叫,克莉斯慌忙用电击器反抗,但床底下狭窄的空间根本施展不开。这时,另一个人从左前方抓住克莉斯的头发用力扯,剧烈地疼痛感使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除了哭喊什么都不会做了。
“这个女人很长的标致啊,杀了多可惜……”将克莉斯从床底拖出来后,一个人牢牢地控制住她手脚的关节。另一个人则取出索命的绳子,一边仔细地端详着她姣好的面容,一边猥琐地说笑着。至于电话和电击器,都被收缴和破坏了。
“别废话了,快干活吧!警察就快到了。”他们本可以用枪或者匕首,但绳子无疑最不容易在遭遇盘查时暴露身份。
很快,克莉斯的手脚及脖子都被套上了绳索,随着脖子上的绳子越绞越紧,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脸涨得通红继而开始发青,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枪声响起,恍惚中看到一道光束从眼前穿过。克莉斯顿时觉得呼吸畅通了许多。她顾不得思考,大口大口地呼吸,贪婪地使空气浸满自己所有的肺泡。
“住手!”赫德拉姆不算洪亮的声音传进了克莉斯的耳朵里,她睁大眼睛将目光聚焦在卧室门外的人影上。
两个入侵者很听话,并没有拿自己当盾牌来威胁赫德拉姆。其中一个摊开手叹了口气,被他打中的那个则捏着流血不止的手臂,龇牙咧嘴地骂人。不过,他们之后的对话却令克莉斯真正感到意外和恐惧。
“威德尔,你为了这个可能暴露你身份的女人打伤了自己的同伴。你觉得你会逃过组织的惩罚吗?”
“你们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把她杀了难道就会安全吗?”
“至少比现在安全。”
“够了!我会完成我的任务,但不许你们再接近克莉斯!”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警察马上就会赶到,跟我走吧。”入侵者说完,顺手将克莉斯打晕,赫德拉姆的表情很复杂但没有再多说什么。伴随着阵阵警笛声,他们几个人消失在了黑夜里。
乔治·伊南二级上将事务繁杂,但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关心了克莉斯·布里奇的失踪案。警察赶到克莉斯的住所时早就人去楼空了,要不是之前当事人报过警以及遍地的狼藉,更重要的是其特殊的身份,根据惯例是不会那么快立案的。
“这件事您还是问一问威德尔少校吧,他与布里奇将军的女儿关系比较密切。”副官提供的建议应该算很中肯,但事后他为此懊恼了一辈子。
“嗯。你去叫威德尔进来,也正好要与他谈些公务。”伊南所提到的公务,是指后窗号最近送来的情报。第八舰队撤离苏帕后,侦察舰大多返航或者被驱逐、摧毁了,唯独留下了最早发现敌军的后窗号。它保持通讯静默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发来一条敌情通报。不过,这条信息非常重要——地龙舰队正派出大批巡洋舰前出,试图对正在集结的国派各支舰队发动袭击。潜台词是地龙方面似乎对国派的舰队行动了如指掌。
赫德拉姆进入司令官办公室后,朝伊南郑重地敬了个礼,然后便保持跨立姿势等待伊南发号施令。这么些年来,这是他一贯的动作。伊南坐着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随后便低下头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布置任务。他并没有拘泥于形式,这也是多年来的习惯。
“威德尔少校,地龙舰队的最新动向露出了一些破绽,你身为作战参谋,等会儿根据材料仔细思考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就地发动一次反击削弱地龙的实力。假如能够成功,那会使局面改善很多。晚上的作战会议上重点由你谈谈构思。”
沉默……
“与各舰队联络方面注意保密,盖修中校对这方面的工作比较关心,你最近才兼任这个职位要多留意。我们的情报有泄漏的现象,这很危险。”
继续沉默……
“对了,听说布里奇的女儿与你关系密切,她有什么消息吗?”交代完工作后,伊南看似随意地询问起公务之外的事情,“赫德拉姆,别太难过了。我已经安排副参谋长联系宪兵协助警方调查了。”
“请长官放心,克莉斯她没事。”
“哦?”听完这个回答,伊南突然觉得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抬起头猛然发现赫德拉姆正举着一支手枪,而枪口无疑朝向自己(枪是特制的,一般人进入司令部大楼不许携带武器)。
“哦……原来就是你……”伊南很快便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思考的回路里一度淤塞的部分瞬间畅通,顿时把很多问题都想明白了。
“非常抱歉。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感谢阁下多年来的关照……”
“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这很重要吗?”
伊南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随即枪身一颤,枪口迸射出一道惨白的光线击穿了他的头颅……
赫德拉姆离开司令部大楼几分钟后,约翰·慕亚中校带着情报部的特别勤务小组就赶到了。当他得知赫德拉姆已经来过以后,心中暗道不妙。几个小时前,慕亚在重新审视盖修车祸现场的录像时系统识别出克莉斯租用的车,随即得知她的住宅遭到入侵且已经失踪。虽然克莉斯住宅附近的摄像头都遭到了干扰,但更远处几个街区的设备工作还是正常的,抱着侥幸心理查阅时,慕亚发现了赫德拉姆的身影。
“即使不能肯定,至少赫德拉姆·威德尔少校有很大的嫌疑。我会承担所有责任,现在必须立刻实施逮捕。”申请特勤小组出动时慕亚如是说。
可惜,慕亚的行动还是晚了一步。当他随伊南的副官冲进办公室时,将军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
“将军!”副官看到这一幕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
“不要喊!乔治·伊南将军已经死了。”慕亚一把拦住正欲冲上前的副官,“马上封锁消息!不要扩散。”
“那……我……那……怎么办?”
“听着!我们遇上大麻烦了!现在可不单是死了一个将军!敌人马上就要杀到了,我军的司令官却被人暗杀,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现在你必须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先去把参谋长和副司令官找来。”
“副司令官是唐吉中将……他……他在……他不在……”
“那就把参谋长喊来!快去!”慕亚开始口吐脏话诅咒神灵了,“叫参谋长去会议室,这里我来安排人处理。”
……
“现在只能联系唐吉中将,通知他暂时代理司令官的职务,等阿拉密斯的命令下来后再看着办。”参谋长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平静。虽然花费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但他提供的建议并没有什么创新之处。其实根据惯例,在司令部机构完整但副司令官缺位的情况下,参谋长可以暂时履行司令官的职责。但是,失败主义情绪浓郁的参谋长明显不打算行使这个权力。
“好吧,但务必注意封锁消息。另外,希望宪兵队能够配合情报部展开搜捕。所有与赫德拉姆·威德尔有关的人都要接受调查。”慕亚也看出参谋长的精神状态相当糟糕,与其赶鸭子上架不如另请高明。
很快,作战参谋和联络参谋的下属都被情报部的人请去喝咖啡。为了维持司令部的机能,盖修则不得不坐着轮椅回到工作岗位。他的身体还远未痊愈,轮椅的作用是减轻身体的负担。
“司令部机能将会逐步转移到唐吉将军那里,在这个过程中通信联络无疑是重中之重,目前这方面值得信赖的人只有你了。”慕亚与参谋长一致认同,盖修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事后,人们在重新审视布利泰省这一阶段的各种变故时,对于慕亚无一例外地给予了比较高的评价。作为情报部门的官员,他在这时却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
联合历310年11月10日第四舰队第二次脱离超空间跳跃状态时获悉了伊南的死讯。舰队现在位于利贝尔省附近,连续两次各为期五天的超空间跳跃航行后,舰队将在这里短暂休整。不过,现在恐怕要改变计划了。
“因为没有遭到超空间扰动的干扰,我们比计划提早了两天到达这个位置。不过,代理司令官希望舰队能够再加快速度。”福卡少校在向法兰格尔报告时明显带有主观情绪,不满和失望的情绪。
“虽然很困难,但是我舰队的战力在不久的将来无疑是至关重要的。”高登自然明白福卡的意思,于是赶紧跳出来发言以正视听。
法兰格尔苦笑着做出了决定——舰队原地休整十二个小时,然后便离开了舰桥。十二个小时并不算长,假如分为两班每组人只有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分为三班的话休息时间则更短。另外,这其中还包括补给物资和修理损伤的舰船。
……
“让,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现在这种情况,去哪里都一样。和你们比起来,我不过是块无根的浮萍。就此别过,你多保重!万一混不下去了,就带着安娜来找我。”
在这十二个小时里,法兰格尔给家里写了封信;与让·海鸥再一次告别;为索菲娅默默地祈祷。全舰队的信件由一艘巡洋舰送到诺斯王国利贝尔省,由他们的邮政系统送递。说来滑稽,人类在地球上交战时,军队尚且能为军人提供战地邮政的服务,现在却只能依靠民间力量。
“天呐!居然有那么多信件!还以为可以借机到星球上晃一圈的……”
“喂!别乱扔啊,万一弄丢了信件怎么办!?”
“知道啦!我自己的信也在里面的。”
人类往往会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和场合做一些不约而同的事情。但是,人类又偏偏总是无视共性的存在,用一种个性去践踏另一种个性。
……
再次赶路之前法兰格尔召集舰队全体高级军官和司令部的干部开了个誓师会。组织这类形式主义的事情并不符合他的性格,但由于涉及到莱顿·拉法耶的晋升事宜,最终还是决定搞得隆重一些。
“这是很有必要的,可以起到提振士气的作用!”高登对召开这个会议举双手赞成,并非常热心地参与会场布置的工作。
应该说选择这个时机晋升前线的将领,阿拉密斯也有提振士气方面的考虑。当然,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为了确保政府对于这支舰队的控制权。一次晋升可以产生很多附带效果,比如收买人心、展示政府的权威、引起同事和上下级之间的猜忌……
“福卡,你思考问题实在太深刻了,别人没想到的你都想到了还加以总结和提炼。”会议结束后法兰格尔与福卡、洛迪在餐厅边吃边聊,享受难得的悠闲。虽然已经官居中将,但法兰格尔待人接物仍很随意并没有什么架子。
“法兰格尔,你可别不信。我在司令部工作那么多年,这种事见多了。”
“谁说不是呢?你们说说,谁会想到一心往上爬的赫德拉姆居然会是叛徒?”
洛迪说完后,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餐厅喇叭里播放的轻音乐听起来就像是在哀怨地喃喃自语,令这几个年轻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战争真是一面残酷的筛子。接下去我们都要各自保重啊。”法兰格尔一天内发表了两次总结陈词,区别在于这一次两个听众重重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阁下,司令部有新的命令。”通信兵的报告打断了法兰格尔他们的闲聊,他们互相看了看赶紧回到了舰桥。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脸憔悴的盖修中校,不过说话时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唐吉将军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司令官,现在命令你部修正航向立刻赶往埃克多西省。正式命令会马上发送到诺瑞德号。”
“埃克多西省已经是苏帕警备区的边缘地带了。这么说的话,唐吉将军是打算放弃布利泰省吗?”
“迫不得已啊!敌军巡洋舰队前出,推进速度比预估的快许多,已经有一支地方舰队(一千艘战舰)遭到突袭而全军覆没了。考虑到原计划已经被敌人掌握,更重要的是兵力集结的计划无法赶在敌军到达布利泰省之前实现,所以……”
“假如不能在布利泰省实现兵力集结,那么整个苏帕警备区内都不可能找到实现计划的地方了……”
“您说的不错。所以,唐吉将军决心以第八舰队为主力,在埃克多西省与地龙舰队展开决战。希望你部加速前进,及时加入战斗。有部分地方舰队会在中途与你们会合。”
“为什么不索性放弃苏帕警备区?后撤到露百媚省,利用那里的设施和物资储备进行决战,胜算会大很多。”
“你也知道,露百媚是首都的门户……另外,假如埃克多西省沦陷的话,我们与诺斯王国之间唯一的通道就被切断了。”
“……”法兰格尔叹了口气,“假如指挥系统能保持一贯,这其实是一个发起就地反击的好机会啊……”
“总之,服从命令,你们抓紧时间吧。最后,多保重!”
……
通报完任务后,盖修命令部下关闭超空间通讯的设备,清除重要数据。一个小时后工兵会负责将通讯设备连同大楼全部爆破掉,之后的十几个小时里他们与港务人员一样,会非常地忙碌。
约翰·慕亚此时也没有闲着,甄别可疑分子和保护重要目标,这些工作情报部布利泰省工作站都参与其中。没能避免使伊南逃过一劫是慕亚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虽然没人为此指责他。此时,他和特勤组正在夏洛特的家里……
“弗莱明部长,您虽然已经退休了,但我们的敌人并不这么认为。所以,恳请您立刻与我们一起回基地,我们会安排飞船送您回首都。”
“回阿拉密斯?去干什么?他们巴不得我死在这呢。可惜罗兰·克斯与我一起共事过五年,第二次银河战争那五年,他不是那种人。”
“阁下,接您回首都是国会的意思。”
“我不去。我只是一介平民,没有理由享受特权。”夏洛特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很多人都等待着离开布利泰省,飞船的数量以及港口的转运能力决定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不得不留下来。
“阁下!您怎么变得那么理想主义!?”慕亚决心使出杀手锏了,“恐怕您还不知道吧,伊南将军已经遭人暗杀了。”
“什么!?”
“杀手正是他以前的副官赫德拉姆·威德尔,您应该认识的。他肯定也认识您。”
正如慕亚索所预料的,的确有人试图对夏洛特发动袭击。干掉伊南却换上一个夏洛特,这笔买卖无疑就做亏本了。可惜,这一次国派这边快了一步。留在夏洛特家附近埋伏的情报部特勤组与宪兵捕获了几个图谋不轨的间谍,不过此时也没有时间顺藤摸瓜了……
布利泰省的撤离行动由苏帕警备司令部的副参谋长全权负责,在这之前参谋长由于神经高度紧张诱发心脏病倒下了。对于副参谋长而言,少了一个需要请示和汇报的上级,就工作的连贯性方面反倒是有益无害。
副参谋长洛伦佐·梅迪奇准将,今年四十岁。拥有一个历史学博士学位(专攻地球史)、一个经济学和一个量子物理学方面(关于高能武器)的硕士学位,算是不多见的学者型军官。担任苏帕警备区副参谋长的这几个月里,他仅仅是根据上级的命令按部就班地做事,并没有什么出彩的表现。在调任此职位之前,梅迪奇一直从事士官学校的教学工作差不多有六、七年的时间。
一个学院派风格的指挥官能够在危急关头发挥出多大的能力,并不被人们看好,包括他的助手和部下,“书生误国”并非空穴来风。
“将军阁下,工商界的代表要求与您见面。另外,关于撤离行动的新闻发布会已经根据您的要求通知各家媒体了。”
“那些人无非是为了多要几条船,多批几条航道。”梅迪奇瞪了部下一眼好像都是他的错似的,“不用去理会他们,优先转移重要物资和军属。”
“可是,他们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挑起民变不太好收场啊。”
“所以我叫你安排新闻发布会啊。去吹吹风,就说有重要安排会公布。”
梅迪奇所谓的重要安排,应该说的确很有冲击力。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军队将让出所有港口设施供平民撤离,希望民间力量发扬互帮互助的精神,尽可能多地撤离。至于军队和政府机构,将会利用临时设施进行转移。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个港口很快便聚集起大批的平民。随着军方对港口管制的取消,大量飞船不顾一切地冲出大气层朝首都星的方向逃窜。
“军队不再对港口进行管制,全部交由港务部门管理,但仍会对秩序负责。凡是扰乱撤离秩序的人,情节严重者将会被就地枪决。”这是梅迪奇第一次在电视台公开露面时的发言,特别是最后瞪得大大的眼睛,使几乎所有人都坚信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开枪。
“请相信我,民间的专业人士会比军队干得更好,军事管制是最愚蠢的行为。只要有强力观察者存在,所有的一切都会朝既定目标的方向发展。”梅迪奇对自己的安排似乎很满意,实际的情况也的确不错。除了几起被迅速处理的事故外,一切都井然有序。
“那么,军队怎么办?人员还好说,战舰可以停在水面上转运人员。物资怎么办?我们不可能通过临时设备转运大量的物资。”
“那还不简单?”梅迪奇对于部下的提问感到很奇怪,“你觉得该怎么办?”
“阁下的意思是?”部下也觉得很奇怪。
“不要了。”梅迪奇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全部炸掉。留下一些次要的用来安置爆炸物,让地龙的人登陆后乖乖地扫雷去。”
“……”
随着撤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人们对于梅迪奇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当民用飞船基本都离开星球之时,军队的舰船也大多撤到了卫星轨道,梅迪奇本人则搭乘最后一艘战舰离开了布利泰省。他的副参谋长工作至此就算是结束了,苏帕警备司令部全部机能将由唐吉的第八舰队司令部接替。同样搭乘最后一艘战舰撤离的还有约翰·慕亚中校,作为工作站的负责人本因留在星球上潜伏,最后一刻却被位于阿拉密斯的总部召回。
“恭喜你呀,慕亚中校。”梅迪奇的话音里分辨不出是不是真心在祝福他,“不像我还得赶去战场。唉……”
“您的想法可真危险。”慕亚的话音里同样分辨不出是不是出于真心,“不过,我真希望能和兄弟们一起留在星球上。”
正是由于梅迪奇和慕亚两人的工作,才使得布利泰省的混乱局面得到最大限度的控制,在沦陷区埋下了一颗坚实的“软”钉子。当罗兰·克斯的舰队抵达时,见到的是比苏帕特别区更彻底的破坏与撤离。更令他苦笑不得的是还收到了一封出于“好心”而留下的警告信,告诫他对于任何未遭破坏的军用设施务必小心,因为很可能都埋设了触发式或感应式的爆炸物。
“叫小伙子们该醒醒了,现在国派这部可怕的机器也苏醒了……”罗兰·克斯看着警告信略显无奈地感慨。舰队在布利泰省短暂休整的计划不得不予以修改,这颗星球在短时间内根本毫无价值。
联合历310年11月14日,越过布利泰省的地龙远征舰队与国派舰队爆发了一场前哨战。被迫应战的是一支被追赶上的国派地方舰队,他们的指挥官见已无法摆脱敌人的追击,便率领全部重型战舰留下阻击为友军争取逃跑的时间。
战斗仅仅持续了一个小时,短促但激烈。投入战斗的国派战舰一共有两百三十艘,悉数遭到摧毁。负责指挥先头部队的蓝雷恩少将以勇猛著称,对敌人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也感到非常敬佩,战斗结束后他下令全军以敬礼的方式对失败的敌人表示了尊重。
“虽然这么做很虚伪,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表示自己的敬意。”与自己的好友马克思·佩里谈起这件事时蓝雷恩如是说。
“对于这样的对手的确应该这么做。罗兰·克斯将军说得不错,国派终于醒了。”佩里说这句话时语气中带着些惆怅。
……
11月16日,埃克多西省外围星域,国派与地龙的舰队几乎同时被对方发现,埃克多西省会战由此拉开了序幕。此时,地龙舰队是全师而来,国派则仅完成部分兵力的集结。总数本来就不占优势的国派舰队,此时的力量更显单薄。
“发现国派舰队!确认旗舰喀提林号和辛迪号(第九舰队)。总数在两万左右!”
类似的报告也经由情报参谋之口传达到唐吉的耳朵里。
“确认敌军旗舰兰斯洛特号(罗兰·克斯)、蒙古大汗号(蓝雷恩)、孟菲斯号(马克思·佩里)、萨图努斯号,敌军数量超过三万五千艘!”
……
舰队司令部一片繁忙的景象自不待言,各种数据在发现敌人的那一刻起就好像一片引爆了颗深水炸弹的海水似的喷涌而出,前一批数据刚刚处理完毕,后面更新的数据又扑面而来。
除了司令部的岗位之外,其他战舰的各个岗位此时也非常紧张。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此时就是在演绎人生最后的篇章,但是很少有人会主动去提醒别人或者自己。类似的玩笑在战斗警报拉响之前会经常被使用,可是一旦红色的警示灯亮起之后,就自然而然地销声匿迹了。
鲁格·西弗尔舰队所属的战列舰石器时代号此时已进入战斗位置。它的运气相当糟糕,战斗位置被布置在战列的最前排,也就意味着将要直接承受国派舰队的炮击。半个多月前还叫嚣着要创造比父辈更辉煌的成就的人,此时早已是手足无措、瑟瑟发抖了。这种时候舰船上资深军士的作用就很重要了,往往一名优秀的军士就能稳定一个部门的人心。莫林军士无疑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他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但此时的表现却比一些年轻的低级军官更稳重。他的表现仍与平时无异,按部就班地根据条令完成战斗前的各项检查和准备工作。
“动力舱已经处于封闭状态,所有人员均穿戴好应急维生装备,我是莫林正在向舰桥报告。”随着他的报告,又一个绿色的指示灯被舰桥确认并被祈祷不要在战斗时翻成红色。其他人则在莫林悄无声息地影响下渐渐平静了下来。
“开火!”
“攻击。”
当各自旗舰大屏幕上显示敌人的位置进入代表射程所及的黄色区域时,交战双方的司令官同时下达了攻击的命令。一时间,宇宙又一次充满了人类相互杀戮的喧嚣。假如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恐怕又该嘲笑人类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了。
唐吉中将的指挥风格中规中矩,面对资历远比自己高许多的罗兰·克斯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他本来就只是舰队一级的司令官,并非所有人都可以达到“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境界。加布里总司令本意是想委任蒙特负责指挥,但未能得到国防部的支持。理由很简单,唐吉的第八舰队是会战的主力——蒙特的第九舰队虽经过补充,仍不满六千艘战舰(半数是最近几个月的新造战舰)。可经过这番折腾,蒙特也被派去支援前线了。
“既然对于苏帕警备区的定位是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那又何必再派一支主力部队去填这个火坑呢?”虽然布里奇说这段话时有特定的语境,但还是留下了话柄。他将来会不得不为说过这种话而承担责任。
“因为道义,不派出一些援兵,将来怎么向国人交代呢?况且第九舰队还算不上主力部队,多消耗一点敌人的实力也好。”阿尔贝·普恩加莱部长倒是很淡定,在他看来节节抵抗的策略可以带来全胜。但是……
当动力舱发生爆炸之后,辛迪号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了。舰长巴约纳少校的额头上绑着绷带,不过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鲜血沿着额角流了下来,他似乎决心与战舰共存亡了。十五分钟之前蒙特中将的旗舰遭到蓝雷恩舰队的集火攻击,纵使舰长使出浑身的解数也未能躲开来自于上百艘敌舰的同时攻击。旗舰的所有防护设施几乎在一瞬间都被突破,防护力场因过载而失效,重点强化的部位也被击穿。通讯、动力等系统全部都瘫痪了,只有电力系统依靠备份设备还在勉强维持,辛迪号的死期临近了。
“阁下,下官身为舰长能与战舰共存亡是一种荣誉和责任。可是您不一样,您应该去为整个舰队负责。”
“巴约纳,我确实应该为舰队负责……”
两人最后的对话以沉默收场。在大爆炸降临的时候,蒙特与巴约纳两人相视而笑坦然赴死——第九舰队配属一些地方舰队迎击地龙蓝雷恩舰队,以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重创对方并为友军赢得了一线生机。
罗兰·克斯上将是参加过第二次银河战争的老将,对于自己对手的实力他非常了解。会战开始的时候,罗兰·克斯故意仅投入鲁格·西弗尔和蓝雷恩两个舰队,保持实际参战的兵力与唐吉基本持平。这使得唐吉放弃了保守的战术,转而采取积极的防御策略,甚至不断发动反击。遗憾的是唐吉本质上只是一个舰队司令官,没能掌控住整个战场的变化。当他发现马克思·佩里的舰队加入战斗向第九舰队的侧翼展开时为时已晚。他自己被鲁格牢牢地牵制着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特的战列在敌军两个舰队的联合打击下不断瓦解。
“鲁格·西弗尔的战术素养明显高于对手,这对我军而言是个意外的收获。相比之下,以善于进攻著称的蓝雷恩却显得言过其实。”传言战后罗兰·克斯对于部下有过如此的评价,但了解其为人的人听后都付之一笑,不过蓝雷恩并不了解他的为人……
埃克多西省会战的第一阶段以国派苏帕警备区舰队主力损失过半告终。唐吉在蒙特的掩护下,带着六千余艘战舰撤出战场向露百媚省溃退。地龙的损失相比之下小许多,伤损不足五千艘战舰。
“如此一来,战争胜利指日可待了。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怎么防止瓦伦纳趁火打劫了吧?”
“佩里将军,这类问题还是留给政治家们去思考吧。另外,国派舰队主力尚存,千万不要小看敌人。”罗兰·克斯对于部下的轻浮颇为不满,“不过,让瓦伦纳舰队为我们打扫一下后方也未尝不可……”
正如罗兰·克斯所言,国派舰队主力尚存。但是,能够用于保卫首都星及附近广大疆域的舰队并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民心士气在经受了一连串的打击之后落到了谷底,祖辈所具有的那种豪情万丈的自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失败主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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