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
大规模的探照灯，横在空中的白色光柱。
虽然已经用大功率的探照灯对对方进行了照射，但是事实上我却也很清楚，这样的亮度与阳光相比还是太弱了，这样的灯光并不能使对方的瞄准镜发出反光。但是这并不要紧，在黑夜里，这样的灯光足以使对方完全看不到这边的情况。
——这与视力无关。
在面对强光的时候，人眼的瞳孔会不自主的收缩，以减少对于光线的吸收，避免过强的光线灼烧视网膜。这是几个世纪以来人类进化的成果，是自身无法控制的本能。
然而也正是如此，对方此时根本无法对探照灯这一头的我做出任何判断。
也就是说，我立于不败之地。
躲在探照灯后面的我，压住了喉部的麦克风，轻轻对整支队伍下着命令：“灯光组，开始推进。”
咔嚓咔嚓。
空气中传来大型的移动设备移动时发出的声音，那如同一面光墙一般的探照灯组开始向前移动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如同某种倒计时一般，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整个探照灯组距离雷姬所在的位置也越来越近。
“还真是能忍呢……”我喃喃着。
一旦探照灯将雷姬囊括在内，对方就将永远地失去雷姬的目标了。
但是对方似乎依旧不着急，只是静静等待着。
能拥有这样耐心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吧。
“即将到达预定地点，但我方并未受到攻击。”——耳麦中，传来报告声，“是否继续推进？”
“继续。”
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敲打着贴腮板，仔细寻找着对方的身影。但是，在白天都无法找到对方，这样的黑夜中，我更是无能为力。
此时对方如果始终不开枪的话，我就始终无法发现对方吧……可是对方一旦开枪……
我的心中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矛盾起来。一方面希望对方早点开枪，另一方面却是明确地知道，一旦枪声响起，必定伴随着伤亡。而且就算是能够顺着枪声找到对方，以对方的那种能能够瞬间移动的能力看来……
“真是棘手呢……”
我静静地看着瞄准镜中的雷姬。
因为探照灯越来越近，照得雷姬越来越亮。坐在原地的雷姬就像是舞台上的精灵，仿佛全世界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为她而凝固一般。
如果——如果，对方真的敢伤害雷姬的话……不死不休！
“汇报情况。”
“一切正常。”
“……”
心中的信心，在此时开始有些动摇。就连我都快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但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确实越来越强，对方，依旧锁定着这里！
对方一直没有动手，哪怕是探照灯将雷姬完全挡在后面，对方也完全没懂动。
“立即执行第二计划！”
我的内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忙喊道。
所谓的第二计划，也就是转移计划。
对方此时最大的筹码就是一直被困在那里的雷姬，也就是说，只要能将雷姬救下来对方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当然，此时的雷姬身上全部安装了炸弹，整个座椅也被固定在地面上。精密的防拆装置就像是螺钉一样将雷姬死死地固定在原地。但是，如果将整个地面一起移走，就没问题了。
而在白天，任何大工程施工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甚至有可能会被迫开枪。但是如果是被灯光遮挡住的话，对方则是什么都再也看不见了。
这样的话，计划就有可能成功！
只要哪怕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我也一定要试一试！
“正在转移目标！预计需要时间一分钟！”
“尽量加快！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明白！”
远远的躲在不到百米远的小巷中，我死死地盯着正在试图将整个地面一起撬出来的工程队。将雷姬脱离原地之后，工程队连着巨大的水泥块和雷姬一起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巨大的保护箱中。
箱子并不是用来预防子弹的，而是用来隔绝无线电信号的。
因为考虑到对方有可能使用无线信号遥控信号，所以只能连同雷姬一起放进完全隔绝了信号的保护间内。
整个过程刚刚完成，我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雷姬！没事吧！”
此时的雷姬，依旧坐在装满炸弹的椅子上。那原本就白皙的脸庞因为长时间的折磨已经显得苍白无比，但是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事。”
雷姬对着我眨了眨眼睛，说道。那声音就像是平常一样，完全显不出任何情感。
“这可……完全看不出来没事啊！”
我颤抖着握住了雷姬的手，注视着她琉璃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此时也因为疲劳，失去了宝石般的光泽，显得有些暗淡。
我使劲地捏着雷姬的手，而就连那手，都显得冰凉无比。
“我一定，会救你的！”
“……”
——沙沙……雷姬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的！”我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一边拨通了保护间内设置的有线电话。
因为需要完全屏蔽无线电，所以这里只能使用有线电话。
“喂，华生么？理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能和她说话么？”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但是想要行动的话还无法做到。只是讲讲话还是能行的。”
“帮我接通。”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响起了理子的声音：“哟，这里是理子哦！”
虽然依旧是一直以来理子式的欢乐语气，但是那语气也显得有些虚弱。
“今天请你帮忙拆的炸弹，你有把握么？”
“理子很想帮忙哦，可是现在的理子真的没办法动哦……”
“不用，你就说怎么做吧，我来拆！”
“……”
理子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就连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阿程……这样的话，一旦失败，你也会死的！”
我蹲在雷姬面前，对着她精致的脸庞，苦笑一声。
“如果无法保护雷姬的话，那就用我的命去补偿吧……这是我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好吧。”理子说道，“找一台摄像机，我需要随时知道现场的状况！”
“嗯！”
我点点头。
“所有单位注意！加强封锁线，以每一平方公里划区域进行扫荡式搜寻！另外，帮我找一台摄像机……能在我这儿用的！”
“明白！”站在隔离间外面的贞德立即回答道。
“还有……所有人都离开这儿！”
在装备科的帮助下，隔离室里的摄像机很快被架设起来。为了让理子更加直观地看到现场的状况，那群家伙甚至动用了最先进的设备。
而在隔离室之外，大规模的搜捕队依旧还在分区域对那个神秘的黑衣人进行大规模搜捕。全副武装的武侦队伍如同扫描一般对整个街区进行扫荡，天空中的直升机支着探照灯，螺旋桨的声音如同雷鸣般覆盖着整个区域，那景象就仿佛这里并不是日本东京，而是伊拉克一般，所有人都如同在面临着一场战争。
这样强度的搜捕，就算是我也完全没有任何把握能够躲这么长时间。对方的能力——至少在隐蔽能力上，绝不低于我！
而在隔离室内，我却是在进行着另外一场战争。
复杂的线路就像是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让我完全无法看得通透。
“在电路板上应该有用于电路供电的电容，电容将会以预先设定好的某种震荡信号向电路供电。一旦整个电路失去电路供应，炸弹就会爆炸。也正因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用外置电路进行替代。”理子开始向我解释着。
“那种东西我不懂，直接告诉我怎么做吧！”
“先剔除主导线的橡胶皮，用外置电路连接起来！”理子说道，“然后将外置电路连接到炸弹的感应器上，用以代替原本的电路。完成之后，就能将原本的电路剪断了！这样的信号源总共有六个，所以你要重复六次！”
“啊……还真是麻烦啊！你们玩炸弹的人都这么麻烦吗？”我抱怨着。
“不要抱怨了，尽快做吧！”理子打断了我的吐槽，“我们并不能确定电源的电容量到底有多少，如果电源的电量用光的话……”
“会爆炸，对吧。”
“……”
理子并没有解释，但是我却也已经明白了。
这也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吧。
而与此同时，外面的轻薄也被一一整理之后上传到了我这里，金次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阿程！我们似乎已经找到了目标！正在尝试进行捉捕！”
“——！”
我剪电线的手稍微抖了一下，手里的钳子差点掉了下来。
“捉住她！死活不论！”
“……”金次稍微沉默，然后才说道，“你知道我们不允许杀人的……”
“可是你不是武侦吧！”
“……”金次沉默了。
“我一定要捉到她！哪怕是为此付出代价！”我咬牙切齿地说着，抬头看了看雷姬。
雷姬也看着我，琉璃色的眼仿佛将我看得通透。
“我一定会抓住她！”金次只是这样回答我，“活捉！”
绑在雷姬身上的电线被我解开，四肢也已经能够活动，只是到了最后却是依旧无法让雷姬完全脱离——一个小盒子被安装在雷姬胸口，上面的电线就像是蛛网一样缠着雷姬，红色二极管一闪一闪的，如同厄难般的不祥灯光。
“最后这个怎么解开？！”我对着电话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不论如何，一定要先搞清楚内部结构。不过不排除小盒子内部有防拆装置的可能，一旦打开盒子，恐怕炸弹就会爆炸！”
“那种东西我不懂，直接告诉我怎么做吧！”
“不要直接从连接处打开盒子，用刀吧！”理子说道，“用刀在表面挖一个孔，我需要了解到内部情况。”
我点点头，掏出了自己的匕首，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开出一个孔来。
里面复杂的电路仿佛是一个个迷宫一样，让我根本无法知晓那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怪物。
“遭了……”
理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是心跳监测装置！”理子解释道，“装置依靠监测雷姬的心跳而向炸弹发出信号，一旦失去信号，炸弹就会爆炸！”
“我该怎么做，我只需要知道这个。”
“我……我不知道！”理子的声音有些慌张，“我不确定！这个东西根本不可能离开雷姬，否则炸弹会炸的！你和雷姬都会死在那里！我……”
“……”
我稍微沉默，然后才缓缓说道：“这与你无关……”
“嗯？什么？”理子有些呆滞地说道，“怎么可能与我无关啊！”
“这是我的选择。”我缓缓说道，并不感到紧张——或许这是我唯一可取的地方了吧，越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却越不会感到任何紧张。
“你只是我的场外支援，我才是炸弹的拆除者，所以……就算是失败了，和你无关！”
“不，不可能的！”理子厚道，“我马上过来！等着我！我一定会救雷姬的！”
说完，理子就挂断了电话。在挂断之前，还能听见华生的惊呼，劝她不要强行离开病床。
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我咬了咬嘴唇，放下了电话，将那小盒子稍微打开一些。
“……”
我的冷汗瞬间流满了整个额头。
那是……一个计时器！
怪不得！怪不得这种时刻对方反而开始脱离！因为对方已经算到了吧！我早该想到的！我本应该想到的！现在的计时器上……只剩下一分钟了啊！所以只要炸弹爆炸，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吧！所以对方才会开始逃离，然后被我们发现吧！
——我早该想到的啊！
我连忙再次拨通了理子的电话，却只能听见嘟嘟嘟的忙音，却是根本没人接通！
50秒……
“……”我抬起头看着雷姬，眼中瞬间积满了泪水。我的冷静与沉默在那一刻瞬间崩溃。
对……对不起！
我，我完全没办法啊！
“对不起……对不起！”
我绝望地看着那计时器上的数字越跳越少，却是完全无能为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理子你接电话啊！接电话啊！”
——但是电话中只有嘟嘟的忙音，没人接通。
“……”
我绝望的脸，被一双冰凉的手捧住。
“快走……”
雷姬和我一样跪坐在着，有些虚弱地对我说道。
我一边摇着头一边握住了雷姬的手，并没有离开。
——30秒。
我看着那令人绝望的数字，伸出手将雷姬使劲抱住，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死死地抱住。
“我不会走的……”
那一刻，许许多多的，说不完的话，都被心中的绝望所淹没，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动作。
我轻轻捧住了雷姬的脸，看着她琉璃色的眼，轻轻，吻了上去……
在隔离室外，传来了各种嘈杂。然后在如同高压气舱泄压一般的咔哧声之后，隔离室被打开了。为了避免造成，隔离室就在刚才已经被重型卡车一同拖到了海边无人的海港。而因为此时已经确定炸弹拆除失败，首要任务已经变成了尽量离开此地。
“所有人立即撤离！重复，所有人立即撤离！炸弹就要炸了！”
“快走！通知卫生科紧急集合！快离开！”
“……”
嘈杂的声音呼喊着，却是离我们越来越远。我知道那是人群撤离的原因，除了头顶的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之外，所有的声源都在迅速地远离我们，我几乎能听见海浪拍打着堤岸，以及我与雷姬的呼吸声。
“萧程！快离开啊！”因为隔离室被打开，一直戴在耳边的耳麦中传来了贞德的呼喊声，“萧程快离开！现在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快离开啊！”
我并没有回应贞德的呼喊，而是看着面前的雷姬。
雷姬看着我，再也没有说出“离开”的话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虽然没有露出表情的意思，但是那嘴角却是轻轻的，稍微向上翘了起来。
雷姬，笑了啊……
虽然就算是一直到现在，雷姬的笑容也一直显得有些不自然，但是这一次，她居然笑了。
“怕死么？”
此时的我，也已经冷静下来，不再喊叫，轻声问道。
“……”
雷姬没有说话，只是沙沙地摇了摇头。
计时器上的数字——10秒。
“呐，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最后十秒，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雷姬纳明亮的眸子，微微笑着问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胸腔中涌出的莫名的悲伤感确实让我的眼睛不自主地流下了泪水。哪怕我努力想要克制，却是完全无法做到。冰凉的水珠挂在脸上，一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
——5秒。
雷姬轻轻抬起了她的手，将我下巴上的泪珠擦掉，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我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我想和你在一起。”
——3秒。
“萧程！快离开啊！炸弹就要爆炸了！跑啊！”——一旁，传来了贞德的呼喊声。跳过雷姬的脸，我能看到正在向这边狂奔而来的贞德。
“跑啊！快跑啊！”
贞德传出来歇斯底里的呼喊声。
但是我看着她，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看雷姬，然后死死地将她抱紧。
——0秒。
滴——！
随着一声信号，我眼前的整个世界被一股蓝色的亮光所占据。我并不能看到炸弹爆炸的样子，整个世界如同被染成了幽蓝色一般，将我的舍业完全封住。
我只能感觉到，强大的冲击力将我的手臂挣开，整个天空都开始旋转起来，让我不知道何处是地，何处是天。但是手中抓住的雷姬的手却是死了命也绝没有放开。
之后，剧烈燃烧的火焰将我严重蓝色的世界再次染色，就像是被拙劣的画师重复地泼上了颜料一般，再次将我的视野淹没。紧接着，炽热的火焰将我包裹起来，那熊熊燃烧着的烈焰将我的眼睛烤得生疼。
隔离室已经完全被炸毁，被撕裂成小块的隔离板从我的眼前划过，飞向了未知的地点。
再然后，头上传来被钝器击打的感觉。
强大的打击让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知道我再次模模糊糊睁开眼时，自己却是躺在冰凉的海港的地面上。虽然不知道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己并没有被立即炸死吧……
那熊熊燃烧着的碎块散落在我四周，手中……
“雷……雷姬……”
雷姬……在哪？
方才强烈的撞击让我的思维几乎无法跟上，但是手中那种抓住什么东西的感觉确实能够肯定还没有消失。
我有些无力地转过脑袋，向自己手上抓住的物体看去……
那……那是雷姬……
雷姬此时趴在我的身边，胳膊依旧被我抓着，但是却全无反应，不知道是死是活。
“雷……姬……”
我再次暂时失去了意识。
……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被人抬了起来，但是我并不确定。睁开眼，能看到贞德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吊瓶一边哭喊着一边将人拨开，恍惚间能听见似乎有直升机的轰鸣声。头顶上旋转的桨叶也似乎证实了我的猜测。
……
灯光刺眼的走廊。
……
穿着武侦高制服，推着我前进的贞德。
……
带着口罩的医生和闪耀的无影灯。
……
“雷姬——！”
我如同从梦中惊醒一样坐起身来，却是感到头上传来一阵难以遏制的疼痛，不得不再次躺倒下去。
“你醒了？！”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贞德的脸。
“……我……没死？雷姬呢？！”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真是个奇迹！你居然没事！”贞德激动地捏着我的手大喊着。
“你知道么！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你已经没救了！在那么近距离上被大当量炸弹炸到，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可能活下来！”
贞德一边说着，眼中流出激动的泪水。
我缓过神来，然后反握住贞德的手：“雷姬呢？她怎么样？！”
“她……”贞德稍微沉默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还没醒……”
“……”
还没醒……还没醒的意思就是……还没死对吧！
“她没事吧？”
“医生说她受到的伤其实比你还轻，但是因为在此之前遭受了长时间的折磨，所以想要她醒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听见贞德的话，我心中悬着的势头总算是放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
我对着贞德一边喉一边哭。
“你TM吓死我了！我以为，以为……”
后面的话我却是再也说不下去，莫名的委屈和后怕充满了自己的内心，泪水在一次忍不住喷涌而出。
“没事了……”贞德拍着我的背，“都好了，什么都好了，没事了……”
泪水在这两声安慰中彻底崩坏，哗啦哗啦地涌了出来。
“谢谢……谢谢！”
我捧着贞德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一边哭一边大声说道。
“谢谢！谢谢……！”
我TM没死啊……雷姬也没死……
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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