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老头
九年前,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
老头捧着襁褓中的女婴来到C城郊外,那时羽喉隐居在这里,依旧是小木屋,门前种着花花草草,养几只小鸭子。
“老相好,开门啊!”
早听到他声音的羽喉打开门,看着门外被淋成落汤鸡的老头,让他进来。她动手生炉子,老头早已冻得哆嗦成一团,就着火炉烤火,不忘用袖子给怀里的女婴擦掉脸上的雨珠。那个婴儿睡得很香甜,两个小粉拳握在面前,鼻子微微皱起,仿佛睡梦中还在和厉害的大怪物作战似的。
她的好斗本性,似乎是骨子里的。
屋里很简陋,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产物,让人感觉仿佛回到几百年前,某位隐士的居所。羽喉从陶罐里倒出一些鲜嫩花蕊,细细碾磨,冲进一个粗陶杯子里,动作慢条斯理。她将茶递给老头,而后平静地抱起琵琶,既不发问,也不催促,她款款奏起一支温婉的曲子,睡梦中的婴儿似乎很喜欢,露出可爱的笑容。
老头喝了一口热茶,身上暖和了一些,开始诉说。
“老相好我和你说,除妖狗和晁家的人干了一架,然后我趁乱把她抢回来了,你猜这是谁?断呐!圣骨你总该听说过吧。”
“屠龙僧?”
“对呀,你没想到吧,她居然变成这个样子,这不是反噬,除妖**这个叫‘归零’!我不知道晁家从哪里搞到的邪门外道,居然可以让一只一阶的妖妖核崩溃,变成婴儿的样子……恐怕连一千年的记忆也不存在了,真是可惜,简直就是转背摇车再托生!”
“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他们疯了吗?这两年不知道多少一阶被‘归零’,天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你这个茶还有吗?怪香的,给我再来一杯。”
“你刚才喝的这一杯花蕊茶,我采了三天。”
“再来一杯嘛!”
羽喉不理会,开始弹琵琶。
“真小气!”老头从怀里摸出一瓶二锅头,抿了一口,拧上瓶盖塞回衣服里,然后点上烟斗。
“天天抽旱烟,人老得快。”
“你还有脸说,如果你早告诉我,怎么变成神,我能老成这个样子吗?”
羽喉微笑了一下,十八岁少女的容颜美丽得令人不敢正视。
“搞的不好,花月也遭殃了,出事的时候她们是在一起的,我现在还不知道她的下落。”老头忧伤地说,“当年老和尚死的时候,托我关照着她们,智者死的时候,也叫我照顾着断,我欠这两丫头的?又不是我女儿!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冒那么大风险把这小女孩抢过来。”
“腾烟,因为你始终是个善良的人,虽然你总是拿最自私冷漠的一面示人。”羽喉用纤细的手腕托起腮。
“我可不吃这一套,我就是个自私冷漠的人!”老头断然道。
“‘归零’?”羽喉蹙起秀眉,“我记得我还是妖的时候,也有一个疯子这样做过,但是那套法门叫作‘逆解大炼’,能把妖核强行打散,再注入另一个身体。”
“直接吃不就行了?”
“他吃不了,因为他自己想变成妖。”
“真是疯了!”
“想不到今世今日还有人这样做,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情倒是可以确认,那些人在收集妖魄,世上没有比妖更好的容器了。”
“收集妖魄!”老头喃喃着,仿佛窥见一片恐怖的阴谋浓云,倘若真是这样,晁家不知道已经收集了几万几十万妖魄。
趁老头发呆,羽喉拿过老头的烟斗,慢悠悠地抽着,吞吐的动作格外端庄妩媚。她并没有嗜食烟草的习惯,这对她而言只是一种游戏,虽然神不需要摄入营养,但她一向很喜欢平凡的植物经过千锤百炼后制成的东西,烟草和茶叶一样具有魅力。
看着羽喉被淡紫色的烟雾笼罩,老头疾喝一声“变”,一根烟脂触手缠住她纤细的脖子,可是一触碰到她的雪肌玉肤便瞬间化作青烟。
“就这么想知道我的妖技?”
羽喉微笑着看老头,对他饱含杀意的偷袭只当成一个故友间的玩笑,在她眼中,老头就像一个调皮又任性的孩子。
“没准你克我呢!”
“你多虑了。”她把烟斗还给老头,这时老头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
婴儿醒了过来,睁着大大的眼睛打量周围,当看见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让我抱抱。”
“神也喜欢孩子?”
羽喉抱在怀里哄着,母亲般温柔,婴儿立即止住了哭泣,只是粉嘟嘟的小嘴还撅着,那气鼓鼓的表情好像在宣布,谁敢惹我我就哭!
“嗯,打算生一个孩子,很久没当妈妈了,有点寂寞。”
“我才不帮这个忙。”
“谢谢,用不着你。”
羽喉把脸凑近婴儿,低低哼起一支歌谣,满载母爱的“神域”波动影响着她幼小的心灵,她陶醉在这温柔的歌声中。
羽喉轻轻地在断的额头上印上一个浅浅的吻,喃喃道,“这是来自神的祝福,你一定能成长得比以前还要强,你的灵魂只听从你的内心,更重要的是,你会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你的男孩,也许是人类,也许是同类,他一定会事事顺从你,不离不弃。”
“你说这些管用吗?”老头不屑地奚落道,他不相信有这等强大的妖技,可以左右别人一生命运。
羽喉没理会他。
“你打算——”羽喉问。
“待会出去扔掉喂野狗。”
羽喉笑了,“腾烟,你做不出这种事的。”
“对了,把重要的事儿忘了,我测一下她现在的妖魄。”
老头摸出一个怀表似的东西,他解释说这是妖力表,是除妖狗开发的科技,到现在在妖类中间已经普及开了。
婴儿的小手攥住它有点吃力,更何况断一点也不肯配合。
怎样让她注入妖力是个麻烦事,老头用手指拧了一下她的脸蛋,断恼火地哭了起来,微如萤火般的妖核开始释放妖力。
于是妖力表上的指针开始转动,在数字“1”上摇摆,最后停在“2”上面。
“还剩下2个妖魄!我以为只剩1了呢?”老头有点诧异,“连‘归零’这种邪术都崩溃不掉的妖魄,除了她自身的,还有哪一个呢?”
“‘掌中倒转’!?”
“也许吧,这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曾经是恋人,爱,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你又糊弄我,我猜‘掌中倒转’是时空技,拥有某种自身重置的属性,也许这个妖魄吃下去,可以年轻个几年。”
“你现在看上去,七十五岁的样子。”
羽喉平静的话语让老头灰心了,再年轻几岁也不过是个老头,但他转眼间又起了别的坏心眼。
“不过圣骨和克骨的资质非常好,这是公认的,当年想吃这对姐妹的妖还少吗?哈哈哈哈!”老头邪恶地笑,“圣骨啊圣骨,想不到你终于落到我手里啦!”
“你打算吃掉她?”
“废话,断已经不存在了,我跟这个小鬼又没交情,用不着再照顾她,同类相噬,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你吃掉吧。”
羽喉满在不乎,老头伸手接过,襁褓中的断怒气冲冲地盯着老头,似乎对他满怀稚嫩的敌意,那副可怜可爱的小模样让老头动心了。
“算了,等她成年吧,我和你说啊老相好,到时候我会毫不留情地杀掉她再吃下去。”
“所以说,你这个人,明明善良得讨人喜欢,却总是摆出一副恶人相。”
“我姓武,胜之不武的事情我不干。”老头脸红地狡辩,“几年后她如果连我都打不过,那也没有作为妖活下去的意义了。”
羽喉抱过琵琶,微笑着拨弄,两只毛羽青翠的小鸟落在窗框上安静凝听。
外面的雨停了,夕阳中,林梢上面挂起一道明艳的彩虹,老头觉得可以走了,便走出小屋,羽喉送她出门,她赤着一双纤秀的脚踩在雨后的泥土上,松软潮湿的触感令她心情大好,于是湿泥上迅速长出一片紫色的小花。
老头想了想,突然噬破手指,在襁褓上写了一个“断”字,他觉得这个名字太重要了,千万不要被什么乌七八槽的人类名字取代。
“腾烟,你准备去哪?”
“这附近有个孤儿院,专门收养妖婴,然后秘密地送给愿意收养他们的家庭,我把她送去那里好了。”
“你不打算把她养大吗?”
“不!”老头回答得干脆利落,“要不你养?”
羽喉开始弹琵琶。
“神真虚伪,对了,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到底怎样才能变成神?”老头堆起一脸谄笑。
羽喉继续弹琵琶。
“唉,我走了,下次来看你啊。”
“腾烟,其实你是个天使,只是你从来没感觉到。”
“别恶心我了,你见过天使长这模样的?”
说罢,老头纵身跃上树梢,羽喉的清音在林间回荡,一个叫“断”之后叫“锦断”的女孩,开始了她崭新的一生。
******
九年后,另一个世界。
年轻的老头睁开眼,打量这片黄沙漠漠、愁云惨淡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问身边的使徒,“这里就是妖界吗?”
“诚如你所见。”使徒谦恭作答。
“什么都没,心象型、驭魂型到了这里,岂不是死得很惨?”
“所以才有‘超限觉醒’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每个妖技都具备在这里战斗的可能。”
老头点头称是,这个荒凉的世界里他弄不到烟,身上携带的烟草也早晚会抽光,所以他的妖技才变成了储存型。
“尊敬的强者,我告辞了。”说罢,使徒的身后出现一个黑洞,他鞠了一躬,消失在那里。
老头独自走在漠漠黄沙中,嘴里叼着烟斗,走了一段,渐渐感觉肚子饿了,这个地方连食物都没有,想活下去只能吞噬同类。
好残酷的世界!
这时一个人影从背后倏然接近,老头扭头看时,那个人几乎是一步跳过几十米的距离,砸下一个深深的沙窝,黄沙四溅。他保持着右膝跪地,右拳砸地的动作,慢腾腾站起,这是一个白头发,冰蓝瞳孔,高鼻梁的外国人,表情阴鸷,目光如刀。他身上穿着一件沾血的破残铠甲,上面刻着一些老头所熟悉的符咒密文。
“CanyouspeakEnglish?”
“我不会!”
“你好,中国朋友。”老外用生涩的汉语说,随即咧起一副镰刀般锐利的笑容,“朋友,我肚子饿了,所以我要杀死你。”
“哦,你穿的这叫什么玩艺?”
“这个呀?”老外抚摸着残破的铠甲,笑了,“前两天有个会飞的傻瓜女人,以为拿驱魔士的装备就可以在这里称王,她被我吃掉了,这是战利品。”
西方的除妖师被叫作驱魔士。
“会飞的女人?”
那应该是衣碧了,难怪自从天伤事件之后她就不见踪影,原来是逃到这里了,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为什么老外说是几天前,老头想起使徒和他说过的话,这里的时间流速很快。
一天就是人类世界的一年吗?
而且越往上走,时间会越快,永世永劫不过是这里的几个月,几天,这里就是一个时间的大螺旋,所有的妖魄都会在短时间内回归终极。
“那你说说,怎么才能称王呢?”老头漫不经心地问。
“称王很简单,不断地吃!”老外骄傲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已经吃下九千妖魄了,新来的你,肯定不是我的——啊!”
老头突然从身上伸出几根烟脂触须绞住老外的身体,触须越缠越紧,老外发动了自己的妖技,变成一头狂暴的白熊,可老头的触须怎么扯也扯不断,就像海妖许德拉的触手般柔韧至极,根本无法从束缚中解脱。
他拼尽全力地挣扎,不可思议地嘶喊道。
“Whatthe法克!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如此的强!”
“九千妖魄还有脸拿出来说?”
触须把老外拖到面前,悬在老头半空,他试了下这几个月的练习成果,深吸一口气,将妖力注满肺部,从嘴里迸发出一阵妖吼。
老外被震碎了头颅,血浆四溅,骨片乱飞,不可一世的他软软地瘫了下来,他至死也无法相信,这个对手竟然拥有上百万妖魄,他引以为傲的九千妖魄根本就是沧海一栗般渺小。
老头切断妖技,将烟吸回身体里,那具尸体软软地掉在地上,初来乍到的不适应一扫而空。
“原来还有另一个方式成为神啊,我现在也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虐菜的感觉真不错,但有一件事情他必须考虑到,除了他以外,还有其它妖是猎杀古妖之后来到这里的,数量不会太多,但他们早晚会遇到。
所以他必须加快速度,用最残忍无情、简单有效的手段,赶在这些真正的对手出现之前积累妖魄。
既然这里已经没有需要珍视的同伴,老头握紧拳头,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就放手去厮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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