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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两幅画像


  “艾迪是个酒保,他在蓝玫瑰酒吧工作。”

  即使凯瑟琳夫人名下的蓝玫瑰酒吧已经在人流混杂的切诺曼小区有了不俗的口碑和人气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酒吧的常客们对调酒师艾迪的了解依旧止步于此。

  不同于华尔街或者百老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有着很多名不见经传的故事,在这个城市中。布满了许许多多为生活打拼的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日复一日的过着自己都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生活。或许他们曾经也有过自己的宏伟计划,但因为种种原因,大多数人能得到的,只是街角酒吧里那一杯混浊的液体,狄俄尼索斯总是默默的接待着前来买醉的凡人,并且仁慈的不过问任何东西。

  因此,即便是一无所有的人,也依然能靠着从破旧大衣口袋摸出来的铜板来麻痹自己以求一夜安眠。酒本身并没有太多的魅力,无论苦涩与否,无论香醇与否,即使价值连城,从入口到下肚也不过一瞬之间。

  但一杯下来。我们总能看到失声哭泣的乐观主义者,也能看到歇斯底里的悲观主义者,似乎在那个醉生梦死的世界中,我们都一样的无忧无虑,全然忘记了拂晓的存在。

  每天晚上七点过后,年轻的酒保便会顶着精心打理的金发,穿好用烫斗熨好的衣服已经锃光瓦亮的皮鞋准时打开酒吧的门,带上手套拿出柜子里的第七个唱片摆在留声机上,随后便是盘点和准备,完成凯瑟琳夫人交代的工作,细心打理着这块小地方。

  “记住,酒保能提供的只有酒,多余的事情不要做,不要试图去和你的客人发生共鸣或者提供帮助,否则只会自找麻烦。”

  这是将艾迪领进门的酒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这个略显瘦弱和文静的男人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个年头了,对于这句话的含义,艾迪也渐渐的从不理解变成了认可,虽然他回忆起来的时候,自己好像是瞬间明白的一样。

  酒吧的生意总是向交易所的指标一样时好时坏,客人最多的时间大多是节假日或者深秋时分,他们走进来,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点单,然后下辛辣呛人的酒,买单,用各种各样的步伐离开,至少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他们也是艾迪乐于见到的客人类型,只是单纯的交易,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虽然无情,但省事。

  可服务行业的麻烦不会轻易的放过任何投身其中的人,偶尔的,就有酒客会伴着明明十分悠扬的音乐中坐在吧台前啜泣或者一杯接一杯的痛饮,艾迪自然不愿意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可又不得不去确认一下,不然只要有一个喝下了三大瓶威士忌的家伙摇头晃脑的告诉他自己一分钱都没有,监管所的警察们可不会弥补酒保的损失。

  于是乎,艾迪练就了十分娴熟的识人本领,衣着,眼神,手势,点的酒,要的杯子,进来时的天气和时间都是重要的参考标准,然后就是分拣环节,什么样的客人应该是需要安慰或者倾听,什么样的客人可能突然砸碎酒杯歇斯底里,什么样的客人应该静静的看着她在酒精的作用下笑着流泪就好,艾迪的心中都会有数。

  与人接触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清醒时是快乐而充满希望的,谁会来到这个昏暗的小酒吧寻求刺激和麻痹呢?

  不善言辞的艾迪一天说话的量本来就有限,可年轻的酒保却又不得不将这些量的很大一部分拿去说着“一切会好起来的,先生(女士)。”等这样毫无营养的废话中,而他的客人也不会因此感激他或者多给些小费,毕竟,他是外人,是一个看起来衣冠整洁的体面人,怎么可能懂得自己的狼狈和迷茫呢?

  工作终究是工作,就好像木匠一定要面对铁锤和木板,面包师一定要面对酵母和砂糖,老师要面对课本和明明打一顿能省事很多的学生,艾迪作为一个酒保的素质毋庸置疑,他做事利索且一丝不苟,一个人就能让这里很好的运行起来,出于对成本的考虑,酒吧的女主人便没有再雇佣其他的人,只是定期会来查阅账本,与艾迪寒暄几句后离去,坐着马车到剧院看姐妹们一直讨论的好戏。

  毫无疑问,艾迪承担不起上流社会的那种消遣活动,他唯一的兴趣,或者说外人看来唯一的兴趣,就是在每个周四和周六带着面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书,从早上看到黄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书的内容并不重要,一本粗质印刷的《瓦尔登湖》都够他在湖边翻上几个月的时间,艾迪没有享受书本,只是在享受着宁静,他会抬起头,用隐藏在黑色帽子下的蓝色眼眸看看湖边的景色和行人,为了不被自己识人的本领打扰,他更多看的是景色。

  “不好意思,先生,您介意稍微坐过去一点点吗?”

  可酒保宁静的爱好在后一天的午后终结于这把清脆温和的女声,艾迪板着脸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矮小,留着金色短发,笑容可掬的女人。

  女人细长的手指握着画笔和颜料板,不远处的画架也说明了她前来打扰的原因。

  “……好吧,没事。”面对此景,艾迪还是展现了应有的绅士风度,酒保站起身,用书本拍了拍自己的风衣后准备离去。

  “不不!先生,你不用走,只要稍微坐过去一点就好了,这样画面的格局能更加好看些。”

  “……你打算,把我画进你的画里吗?女士?”

  “是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我注意到你好像总是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在这里,你是在等待什么吗?你大可像平时那样,我画完了就会离开,可以吗?”

  直到此时,酒保才真正的开始正眼看眼前的这个女人。

  阳光温柔的笑容,和自己一样的碧蓝色的眸子,用粉底盖住的深邃眼窝,用鲜艳的颜色盖住深沉旧色的颜料盘,努力的传达出请求的眼神……

  酒保从来没有看走过眼,这是一个可能成为他客人的女人,艾迪懒得出声回答,又坐回了椅子上,位置稍稍的往左边挪动了些许。

  女人道了声感谢,继续挥舞起了画笔,艾迪想忘记了这个画家的存在,继续看着湖面,秋风将落叶放在了他的帽子上和椅子旁。

  或许是书已经看到了末尾,或许是枯叶的纹路让他烦躁,也或许是某些不可言状的内心活动,艾迪度过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下午,他几次克制住了自己想回头的欲望。

  终于,在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之后,画家拍了拍艾迪的肩膀宣告他能够解脱了,但紧接着在画家的盛情邀请下,年轻的酒保又不得不在最近的咖啡馆忍受新一轮的煎熬。

  “……你画的很好女士,只是……我记得现在是秋天才对。”

  “叫我安娜就好了,我和没说我要画成秋天的样子啊,我也不知道到了春天你还在不在,而且这样你看起来很寂寞,不是吗?”

  寂寞,一个艾迪以为跟自己毫无关联但其实是形影不离的词出现在了这里。

  “等人是件辛苦的事情,不是吗?”

  安娜旋转起了杯中的咖啡,看着窗外自说自话起来,全然没有在意艾迪并不好看的脸色。

  “我没有等任何人,我只是坐在那而已。”

  “为什么呢?是觉得那片景色很美吗?”

  “也不算是。”

  “那不就是因为孤独吗?”

  “不……对于我而言……”艾迪沉下了脸,“对我而言,这样正好。”

  画家转过脸看着酒保,艾迪的视线已经略过了窗户,到了更远的地方,可是并没有任何的去向。

  安娜:“艾迪先生,你是画家吗?还是说,是小说作者或者小提琴家?”

  艾迪:“为什么要这么问?”

  安娜:“你有一种,只有钻研过一行的人才有的孤独感,那种身处世俗中,在不断下沉,寻不到解脱的感觉。”

  “呵呵。”酒保分不清这是褒奖还是贬低,摇着头笑了笑,“我只是一个酒保。一个天天端着盘子给人递酒的家伙。”

  安娜:“呵呵呵呵,那你一定是,看到了很多不想看到的事情了吧?”

  艾迪心中的一根弦被拨动了,已经许久,他都没有听到过那种清脆的声响,这个过程难以言喻,可那一根弦,如果他没有记错,早已经被压在了心的最底部了。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么一根弦,只有在它被拨动的时候才会被发现,可拨动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声音,谁都不得而知。

  日子还在继续,可艾迪的状态却也越发的糟糕。

  又是一个酒鬼,又是一声声丑恶而尖锐的咒骂,又一个啤酒瓶毫无预兆的甩到自己的脸上,又一个觉得他人亏欠了自己的人。

  “人最擅长的就是伤害彼此,但人也可以选择不这么做。”

  艾迪的母亲总喜欢这句话,直到她被自己的父亲逼到磕药自杀之前,艾迪都曾相信着,人们可以不伤害彼此。

  父亲是个酒鬼,而自己成了酒保。艾迪并不情愿,可当褐色的酒掺着玻璃渣和血液从他的头顶慢慢的侵染到他的衬衫,他便明白,自己已经习惯了。

  就像壁虎为了保护自己而将尾巴给舍弃一样,艾迪之所以能够低声下气的承受那些恶意,并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的肉体和精神已经分离,只有这样的安慰才能保护那脆弱不堪的灵魂,把自己抽离其中,他才得以承受。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这个阴沉的年轻人会害怕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画家,如果有一份善意,能够渗透进入那干枯,千疮百孔,顽强抵抗着所有荒芜的心房,那么就以为着,他抵挡的所有一切都有一天会倾斜而下,如洪水一般侵占所有东西。

  酒保不明白画家的想法,她能够察觉到那份孤独,那份自我保护,不是吗?为什么她还要靠过来?为什么她不肯放过自己。

  安娜又给艾迪看了一幅画,那是一个冬天,湖面结成了晶莹而惨白的冰面,所有的树枝被大雪压断,成了洁白地面上的点点黑块。天空混浊又混乱,像是搅不开的,煮糊的燕麦粥。

  而自己,则依旧坐在那个长椅上,头上的积雪中,长出了一颗嫩芽。

  艾迪:?“如果没有中间这个长在我脑袋上的草,那就完美了。”

  安娜:“噗,恰恰相反,先生,对于没有脸的人而言,这是最好的点睛之笔。”

  艾迪:“什么叫没有脸的人?”

  画家笑了笑:“我们不都这样吗?拿着很多很多的表情去应付很多事情,可其实,没有一张脸属于我们自己,那个脸的位置在我的画里面,只是一团白色。”

  酒保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堵住了嘴,安娜:“不要去否定,每个人给别人的感觉都不是一朝一夕的。”

  事实上……艾迪也没有办法否定。

  安娜成功了,在酒保回忆起往事和如今时,他确实看到了,那个画家的形状,她站在湖边,在一切都快要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混沌之前,在周围的气体都凝固,让他无法呼吸,感觉胸口要炸裂之前,他都还是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用类似于手的东西,在飘忽不定画布上飞舞着。

  最难受的时候还是来了。

  圣诞节又要来了,终于到了酒保最为痛苦的时刻,也只有这时,这个时刻,艾迪才真正的诅咒着上帝,他在出租屋中咆哮着,蜷缩着,圣诗班的歌声刺耳而尖锐,满天的雪花滚烫的灼烧着,他渴望雪花真的会燃烧,这样的话,松树,铃铛,火鸡和那个该死的红帽子老人都不会存在!

  “……”

  “……”嘀嗒,嘀嗒,嘀嗒。

  破碎虚空,对爱,希望,温暖卑躬屈膝的,寻求不到任何真实的自己也不会存在。

  可还是做了,像最无可救药的蠢货一样,他在最后,那个奇怪运作原理的大脑还是成功的抢到了自我保护的按钮,驱动着艾迪的四肢,将满面泪水的酒保带离了死气沉沉的公寓。

  艾迪扯下了精致的领带,脱掉了沉重的西装马甲,将它们扔在了积雪的街道上,他狂奔着,眼泪直流,他停不下那个混乱,压抑不住嗜血的渴望,不想回过神来时攥紧拳头的双手已经被自己砸的血流不止。

  左转,直走,右转。酒保想一个狂热的信徒,在钢筋水泥混杂的牢笼中开始着自己的朝圣之路。

  于是乎,他找到了,安娜也住在一个狭小的公寓中,艾迪急不可耐,理智早已粉碎殆尽,他只想哭泣,只想承认自己的狼狈,只想能够让自己在她的腿上放声大哭,那颗心,冰冷的心快要冻死了,用它最不想要的方式冻死。

  可当打开门,他听到的,却是更加绝望的尖叫。

  房间中,各种颜色混为一团,扭曲成块,占领了墙壁,地面,桌椅和窗帘,安娜用被自己挑开了指甲的手将颜色肆意的混合,伴着疯癫的叫声抹在自己的脸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你不要过来!这不是我!快走!这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艾迪跪在了地上,发出的声响吸引住的安娜方注意,她吓得踢翻了幸存的颜料罐,将一块块的画布砸向了艾迪。

  酒保没有闪躲,哪怕尖锐的角砸中了他的额头和眼眶,这是在赎罪,艾迪跪倒在地,为自己的愚蠢赎罪。

  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能够看透,能了解你的人?有的,不过是,和你一同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的人。

  “艾迪?艾迪是你吗?我不是,我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我不是这样的!我不该这样的!对不起!对不起!”

  画家歇斯底里的爬到了酒保面前,极度恐慌和紧张的呢喃着道歉与祈求原谅的话语,可眼神相对的一瞬间……

  圣诞节的意义在于何处,我们的主人公们不得而知,只是这个燃烧着的,破碎的城市,坍塌的心只是在紧紧的相拥,静静的,号啕大哭。

  没有男女之间的荷尔蒙战争,没有朋友间的倾诉,有的只有一起崩溃,有的只有互相拯救,互相舔舐干裂的伤口。

  等到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安娜才醒过来,艾迪依靠在房间的一角沉沉的睡去。

  而在他的面前,是一幅画,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根本没有绘画功课的酒保之手,在那歪七扭八的线条和糟糕的配色中,艾迪倾尽了所有的心力,做到了一个门外汉能够做到的最好的程度。

  平静的湖面上,红叶飘落在湖水中,在成排成排的墓碑环绕的湖边,一个失去了左脚的男人和一个失去了右手的女人相互扶持着,走入湖中,而湖水的正中央,有一个点着提灯的船,船的后方是茫茫无尽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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