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

　　庙老顺着我的手的方向望去，惊的刚点上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我的天！这都是哪来的！？”

　　我笑笑，说道：“刚进了一个鬼蜮，全都是里面的。”

　　庙老感叹道：“咱在这待了这么些年，可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怎么不从城隍庙过？”

　　我说：“都是黑七那小子求我搞的事，也不为了干什么，打算直接进酆都城，具体搞什么我也不清楚。”

　　“罗生门的黑七？”刘老爷子问。

　　“是他。”我点头。

　　通往阴间的庙门已经，打开，庙老也帮着我把这些冤魂招呼进去，待到都进去以后庙老咳嗽道：“这怨气真呛人，赶紧送过去吧。”

　　我冲他挥挥手，便跟在冤魂后面一脚踏进了黄泉路。

　　刚一上路的冤魂被路上的大风吹的有些慌，一时找不着方向，我赶忙摇起铃铛，使得它们精神集中，随着我一同前行。

　　黄泉路上隐约也有几个孤魂野鬼往前走着，可是跟我这一大部队没法比，就在这时，我发现前面的黄沙中隐约有两个黄色的小东西在跳动，好像是在向我这边靠近，待到走近了，却发现是两个小黄皮子。

　　其中一个抬起前足，瞅瞅我，又瞅瞅我身后的冤魂大部队，忽然开口道出人言：“仙家仙家，可否向您打听个事儿？”

　　我冷淡的说：“我不是什么仙家，有事快说。”

　　那两只小黄皮子忽然化成人形，乃是两个青年模样，对我作了个揖，开口问我：“您见过这片的孤魂野鬼中有一个刚上路的，姓柳，名雨亭，老人模样。”

　　我没再说话，继续摇着我的铃铛，带着冤魂大部队前进。

　　两个小黄皮子还想上前，却见我身后的冤魂怨念太强，不敢上前，只是急得跺脚。

　　突然听得一声呵斥：“两个小黄崽子居然敢在这里拦生魂？”

　　我回头望去，两只黄皮子已变回原型，被一人提在手上，小腿乱蹬，惊恐的叫喊着：“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提着两只黄皮子的，正是黑七。

　　黑七饶有兴趣的看着两只小黄皮子，他那绿幽幽的眼睛让两只小崽子瑟瑟发抖。

　　“你说这俩家伙做下酒菜怎样？”他问我。

　　我耸耸肩，说：“黄皮子肉不好吃。”

　　黑七倒是兴趣不减，说道：“我在这里，几百年也吃不到一顿阳间的肉，以前倒是捉过几只来捞生魂的报马，都是狐狸，这黄鼠狼，我倒想尝尝。”

　　两只小黄皮早已经吓得昏死过去，尿都差点滴在黑七衣服上。

　　我说：“算了，还有正事呢，看在我面子上，放了这俩倒霉蛋吧。”

　　黑七看了看我身后的冤魂，想了想，一把把俩小黄皮扔在了地上。说：“也对，先忙完正事。”

　　黄皮子一看黑七撒手，连忙起身，磕了几个头，赶忙朝着远处逃窜去。

　　黑七在冤魂中张望了一阵，回过头问我：“这里面的正主呢？”

　　我晃了晃手中的铃铛，说：“魂飞魄散了。”

　　黑七说：“可以啊，你最近本事又长了啊，我还担心你呢。”

　　我说：“你还说，老子差点死在那，要不是铜铃，我估计已经见不到你了。”

　　黑七一把搂住我的肩，说：“行，兄弟你辛苦了，来，咱不都说好了吗，事成之后我好好犒劳犒劳你。”说着他手一挥，我们就到了罗生门前。

　　罗生门，乃是地府十六鬼门之一，这十六门，是连接地府的大门，也是鬼魂进入地府的必经之路。黑七也可以说是最早的几位鬼差，现已经是十六门之一罗生门的守门人。

　　黑七走到罗生门前，盘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咒语，念叨了一阵，罗生门起了反应，然后他大喝一声，“罗生门，开！”

　　顺着嘎吱嘎吱的声响，罗生门渐渐的开启了一道半大的缝，我也跟着晃起铜铃，催使鬼魂进去。

　　待鬼魂全部进去之后，黑七手一挥，我就到了黑七的房子里，我看着那两坛刚开封的老酒，还有一道道精致的小菜，顿时感觉，自己的努力也是值得的。

　　“你先自己坐会儿，我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完了以后马上就回来。”黑七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独自坐下，给自己斟了一小杯老酒，往嘴里夹了几口小菜，然后一口浊酒入喉，温润如玉。

　　这虽是前朝的老酒，却不是说酒劲多大，整坛已经发酵的不能再发酵，呈现出一种淡黄色，一打开，酒香扑鼻，泯上一口，还有些粮食的香甜在口中。

　　两杯酒入口，我脸已经发红，身子有些轻飘飘的感觉，这不是酒劲，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我就喜欢这种感觉，模糊间，我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我记得那夜，寒风刺骨，我蜷缩在一个竹篓里面，瑟瑟发抖。我从一出生就没有爹娘，至今我也搞不清楚我倒底是不是由人的胎生，还是天地间自然的存在，我只记得我有意识开始，就已经在那条街上乞讨求生。

　　那时候，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拼的命的活下去，虽然生活很艰辛，但是他们仍然努力，我也如同他们一样，拼了命想要活下去，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拼了命的活下去，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拼了命的活下去。但是，我好像看到，他们死后，身体里有一种东西飘出来，就如同他们生前的模样一样，连穿的衣服也是一样的，他们叫这种东西为鬼魂，他们似乎不能看到，但我能看到。

　　我告诉他们我能看到的东西，但是他们好像很害怕，我知道，人类总是害怕那些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事情，所以我后来就被渐渐孤立，没有人愿意施舍给我一点吃的，就连闹市旁垃圾堆上的狗活的都比我好，我羡慕那条狗，因为它守着垃圾堆，还可以有东西吃。

　　我蜷缩在那个破竹篓里面，我快要饿死了。我的眼前开始模糊，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人，很长时间不吃东西，就会被饿死，但是我没有，我无论怎么饿，都没有饿死，只是现在这副模样，我胃里饿的绞痛，我已经连伸出手向别人乞讨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看到很多向我一样的人，到这个时候，都会死，他们的鬼魂都会从身体里钻出来，飘去别处，但是我没有。我一直没有死。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抱了起来，那是一个老人，他抱起我，看了看，仿佛是确认了我到底是谁，然后才放心的带着我走。

　　我被他带到一间温暖的房子，一大堆美味的饭食摆在我的面前，我口水不停的流，但是我却连吃的力气都没有，我看着那些食物，急得眼泪直流，把老人逗得哈哈大笑。他端起碗，喂给我食物，我张大嘴巴，喝着那米粒熬的粥，真香，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热乎，好吃的东西。我吃了一碗粥，然后有了力气，坐起来把眼前的食物横扫一空。

　　老人笑着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我看到的，父亲看孩子一样的眼神。

　　我停住了嘴里吞咽的动作，颤颤的问他：“你是谁？”

　　他摇摇头，说：“你觉得我是谁我便是谁。”

　　我搞不懂这些东西，我吃饱后昏昏欲睡，躺在了温暖的床上，等我再次醒来，在我眼前的还是他。

　　他说：“孩子，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我说：“什么一样？”

　　“徘徊在这世上，丛生至死。”

　　“徘徊在这世上，丛生至死？”

　　他点点头，继续说：“从今往后，你就叫我师父。”

　　师父说他是渡魂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位渡魂人，自那之后，我一直和师父同行，我见他走山川，我也走三川，我见他过四海，我也过四海，我见他渡魂魄，我便也渡魂。

　　他徘徊在这世上，丛生至死。

　　我二十岁那年，师父没有一点征兆的就走了。他大概是觉得他已经教会了我所有的东西，就走了。

　　那晚，他告诉我一句话。

　　你毕生之命，则是始终在世间游荡，你这一世的任务，就是带遇到的亡魂，回往地府。以后的路，我恐不能和你一起走了。自己一定万千珍重，你命数已定，我也便放心了，你日后的往来，那便要你自己体会。

　　师父化为一缕青烟。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他没骗我，我们不会死，他只是走了，可是我好难受，好难受。

　　后来我救过一条小蛇，在我临终前，我好像也是对那一条小蛇这么说的。

　　小蛇奇妙的长成小人，奇妙的跟在我的身后，奇妙的学着我的一切，与我一同行走。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走不动路了，转过头来，我发现我已白发苍苍。

　　小蛇也已经不再是小蛇，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我躺在床上，小蛇变的大姑娘守在我的床边，她正在啜泣。连黑七也在，不过他现在叫黑无常。

　　徘徊在这世上，丛生至死

　　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孩子，你和我不同，你还要走自己的路。”

　　我很庆幸，我最终没有说出师父先前说的那一段话，我不想让这条小蛇一同。

　　余下的事，可以以后再谈了。下一世，我要变化了。

　　我看着桌上摆着的酒，那酒是前朝的，有两坛，旁边还摆放着精致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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