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新九九

几场小雪过后，江城连日阴冷，江面之上终日裹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江边的风刮起来刺骨寒凉。几日走访调研收尾完毕，海婴把厚厚一摞访谈笔录、厂区台账摘抄、老工人口述记录分门别类整理妥当，用牛皮纸袋仔细封装好，生怕路上受潮损毁。

小亮蹲在招待所老旧的木桌旁，清点着一路积攒下来的资料单据，一边收拢本子一边叹气：“这下总算踏实了，开春投稿那会儿再有审稿人挑地域样本不全的毛病，咱们手里实打实三省调研资料摆在跟前，任谁也挑不出漏洞。这大半个冬天遭的冻，总算都值了。”

海婴将封装好的牛皮袋子贴身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揣着，外头又套上帆布背包捆牢，做事向来稳妥谨慎：“论文立论讲究有理有据，咱们实地走访得来的一手素材，远比书本上摘抄的数据牢靠得多。中部企业进退两难的现状，若是不来武汉亲眼看一看、听老工人们聊一聊，坐在校园里任凭怎么推演，终究都是纸上谈兵。”

“接下来咱买哪天的车票回北京？眼看离春节越来越近，春运客流一天比一天多，再往后怕是连硬座票都难抢。”

“就订后天一早的绿皮火车，路上耗时久一些无妨，慢慢赶路正好趁着坐车的空闲，梳理这几日访谈的要点，把中部地区的经济现状糅合进整篇文稿框架之中。”海婴望向窗外飘着零星碎雪的街巷，“在外奔波一整年，也该回家陪着二老过年了。我父亲平日里公务繁忙，母亲平日里在家照料院子里大大小小琐事，平日里我俩忙于课业调研，在家停留的日子本就不多。”

两人第二天抽空辞别了厂区一众留守的干部职工，前来送行的李主任握着海婴的手再三叮嘱：“小伙子潜心做学问是好事，往后若是论文刊发出来，有空寄一份刊物过来，我们这帮老头子也瞧瞧，半辈子卡在时代夹缝里过日子，总算有人能看懂我们的难处。”

“放心李叔，论文定稿刊登之后，我第一时间邮寄过来。”

辞别众人，二人置办了些许武汉本地的糕点、风干腊味当作年货，打包塞进背包，次日一早便登上北上回京的列车。春运期间的车厢拥挤不堪，过道里挤满了返乡务工的旅人，大包小包的蛇皮袋堆满了车厢各处，车厢窗户缝隙不断灌进来冷风，车厢里头人声嘈杂，充斥着各地口音。

小亮靠着座椅闭目歇息，海婴则掏出笔记本，借着车窗透进来微弱的天光，一笔一划整理调研心得，将南北中部三地市场化转型过程之中出现的差异逐条罗列，修正文稿里片面化的观点。一路上昼夜辗转，历经三十多个钟头的颠簸，火车终于驶入北京站。

踏出车站的那一刻，京城凛冽干冷的北风扑面而来，相较于江城浸骨的湿冷，北方的寒风反倒让人觉得清爽不少。

刚走出出站口，远远便瞧见前来接站的顾家家里面包车，司机早早等候在此。驱车穿过一条条胡同街巷，没多久便抵达了南锣鼓巷95号这座独门四合院。

推开黑漆木门，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筹备新年的景象。顾父顾从卿前些日子借着年末公务休整的空档，抽闲将院子里枯枝落叶尽数清扫干净；母亲刘春晓领着家里保姆擦洗门窗，屋檐之下已经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

年仅八岁的海晨与朵朵正蹲在院子当中的石桌旁边，拿着红纸跟着院里街坊老人学着剪窗花，两个孩子在外求学一年，现如今适应了国内的课业，性子也愈发活泼，瞧见推门进来的海婴，立马扔下手里的剪刀快步跑了过来。

“大哥！你终于回来啦，这一阵子都不见人影，爷爷奶奶整日念叨你在外奔波辛苦。”海晨拽着海婴的衣袖晃来晃去，一双眼睛满是欣喜。

朵朵也跟在后头怯生生问好：“海婴哥哥，在外调研有没有受冻呀？婶婶平日里总惦记着你和小亮叔叔。”

刘春晓放下手里擦拭窗户的抹布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二人肩头落上的风尘，满眼心疼：“一路坐车折腾坏了吧？瞧着脸色都憔悴了不少，南方湿冷难熬，在外定然没好生吃饭休息。厨房里炖好了羊肉汤，进屋暖暖身子。”

小亮笑着拱手问好：“干妈，这段日子在外走访多亏您平日里时不时打电话叮嘱我们添衣吃饭，我们在外一切顺遂，没惹出半点事端。”

顾从卿结束上午临时召开的外事会议，傍晚时分赶回了四合院。褪去平日里身居岗位严谨肃穆的气场，换上一身家常棉衣，落座堂屋之中，目光看向风尘仆仆归来的儿子。

“中部之行走访下来，可有收获？”

海婴将怀里那一摞厚厚的调研资料摆在八仙桌上，条理清晰讲起此番武汉之行的见闻：“爸，此番去到武汉老牌工贸厂区，我摸清了九二年至九八年中部地区企业发展受限的根源。南方依托政策试点放开抓住外贸红利，北方国企固守原有体制稳步发展，唯独中部地处腹地，政策界定模糊，转型不敢迈步，固守又逐渐跟不上市场化浪潮，形成了独有的夹缝式发展困境。此前论文审稿人质疑我的研究样本局限于南北两地，补齐中部案例之后，整篇课题的框架便完整了。”

顾从卿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常年深耕外事领域，纵观国内外经济格局，看待国内市场经济发展自有独到的眼界，闻言缓缓开口：“改革开放试点优先沿海城市，本身就存在地域发展先后之差，中部省份不靠沿海口岸，缺少外贸区位优势，再加上地方行事趋于保守，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你调研得出的局面。你的研究切入点很贴合当下国情，扎根实地调研得出结论，远比照搬外文文献拼凑论点踏实。”

“只是做学问切忌激进片面，剖析地域发展差距之余，行文之中也要点明后续国家统筹协调均衡发展的大势，看待经济格局既要找准现存问题，也要看到改革整体向好的走向，立论方才周全稳重。”

这番提点一语点醒了海婴，他连忙拿出纸笔记下父亲这番见解：“您说得没错，我此前通篇侧重于剖析六年改革时差造就的地域差距，忽略了国家后续统筹调控的层面，行文立意难免单薄，过完年返校之后我便调整文稿观点。”

晚饭席间，一家人围坐一桌饭菜，桌上摆满了各式年味菜肴。土豆与莉莉早前从英国寄回来不少国外的零食糖果，两个小家伙围坐在桌边叽叽喳喳说着校园里头发生的趣事，一时间四合院里欢声笑语不断。

刘春晓一边给两个孩子盛汤，一边叮嘱海婴：“既然调研工作已然收尾，接下来整个寒假便暂且搁置学业上的琐事，安心在家过年。平日里在校攻读博士课业繁重，整年四处奔走调研，趁着春节好好歇息几日，走一走京城亲戚街坊，过年之后再潜心修改论文稿件。”

小亮点点头附和：“干妈说得在理，忙活了一整年，正好借着春节好好放松一阵子。往年过年我都是独自留校，现如今认了您二老做干亲，今年踏踏实实留在四合院陪着一家人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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