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青衫客
沈清砚将这些零碎的对话收入耳中,面色平静如常,只是脚下的步伐比方才稳了几分。
剑意种,这是他出发前没有在已知情报中看到的新信息。尘剑老人亲手炼制的剑意种,是将自身剑道感悟凝成一枚种子植入获胜者体内,让获胜者能在短时间内领悟剑意的精髓。
尘剑老人比外界以为的更加慷慨,或者说更加急切。
他找传人的说法,又多了一重佐证。
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剑修,在寿宴上拿出自己亲手炼制的剑意种作为彩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宴请和招待了,这是在托付后事。
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沈清砚微微抬了一下眼。
两座青灰色的石阙并立,石阙是用整块青金石雕琢而成的,高约五丈,阙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痕。
那些剑痕深深浅浅,有的只是极浅极细的一道划痕,有的深到凿进了石料深处数寸,有的刚劲有力像是被人用重剑劈砍而成,有的轻盈灵动像是长剑在石面上轻轻一带而过。
那是玄天剑宗历代剑修留下的试剑痕,从八万年前开派祖师的第一道剑痕开始,到今天每一个在山门前练剑的弟子都可以在石阙上留一道痕迹。
阙顶各蹲一只昂首石兽,那是玄天剑宗的护山灵兽“剑翼狮”,狮身鹰翼,姿态庄重,石质的眼珠凝视着每一个从山门前经过的人。
石兽身上的石料已经被风雨侵蚀出了细密的纹理,像是已经在那里守了数千年。
石阙之间横着一道木质门楣,门楣上的旧匾黑底绿字,写着“玄天剑宗”四个字。
那字写得笔意内敛沉厚,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和炫技,像是被人反复打磨过无数次之后只剩下最干净的一道痕迹。
匾额下方站着两排弟子,身着灰白色剑袍,剑袍的料子是灵蚕丝混织细麻,轻便而耐磨,袖口收得极紧便于拔剑。腰间悬着制式长剑,剑鞘是普通的黑铁剑鞘,但打磨得光滑如镜。
站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倨傲也不过分谦卑。
这些弟子约莫有二三十人,分列山门两侧,每隔三步站一个人,从山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石阶转弯处。
沈清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弟子的剑袍虽然样式统一,但腰间的剑穗颜色并不相同。
深灰为外门弟子,站在最外围的那几个年轻人,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剑穗是深灰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他们负责最基础的迎宾和引路工作。
浅青为内门,站在靠近山门的位置,面容沉稳,剑穗是浅青色的,穗子上编着极细的银丝,他们负责核验请柬和登记来访者身份。
暗红编线则是剑阁直传,站在门楣正下方的那几位,腰间剑穗皆是浅青底色配暗红编线,编线是用灵蚕丝浸过剑池水后捻成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血色光泽。
剑阁直传是玄天剑宗最核心的弟子,直接从藏剑阁选拔,由历任剑主亲自教导,每一位都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
此刻守门的两排弟子中,站在门楣正下方负责引客的那几位,赫然是内门直传弟子的规格,玄天剑宗对这次寿宴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在山门前负责接引的是一位金丹后期的中年修士。
他站在山门内侧的正中央,穿着一身比普通内门弟子更加精致的灰白色剑袍,袖口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滚边。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下颌线条锋利,眼窝微陷,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他身形修长,站在那里的姿态如同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剑,不动,不晃,但让人一眼便知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出鞘的准备。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曲,拇指和食指之间留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
沈清砚走到山门前时,那中年修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平和而审慎,像是一个阅人无数的老剑修在快速评估一个新来客的修为深浅和来意善恶。
他微微拱了一下手,动作简洁而标准,双手抱拳举到齐眉,腰弯下去的角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声音平稳而客气:“道友远道而来,玄天剑宗有失远迎。敢问道友尊号、可有请柬?”
沈清砚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递了过去。
木匣是用白帝城特有的白蜡木整块凿成的,木质细密温润,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匣面上刻着极简的云纹,是他自己用灵刻刀随手刻的,简洁而不失雅致。
里面装着一枚六转复元丹,以《九转还魂丹》前六转的丹方炼制而成,一转文火慢炖三天,二转武火淬炼七天,三转水火交替各三天,四转以地火灵脉为炉底持续炼制十四天,五转加入十七味辅药以冰火双炼之法交替淬炼,六转以本源灵力为引将所有药力融会贯通。
丹丸呈暗红色,表面流转着六道极细的金色丹纹,每一道丹纹对应一转,在晨光下散发着温润而深沉的药香。
虽未臻至元婴级疗伤的顶峰,但对元婴修士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珍品。
他没有宗门背景,以散修身份赴宴,贺礼既要拿得出手,太轻了丢了散修的脸面,又不能太过张扬,太重了反而引人疑心。六转复元丹正是最合适的分寸,既不寒酸也不招摇,既显示了丹道造诣又不暴露真实修为。
那中年修士接过木匣,先是掂了一下分量,不轻不重,正好是丹药类贺礼的重量。然后他揭开木匣的盖子,低头看了一眼。匣内的复元丹静静地嵌在一层灵蚕丝絮中,六道金色丹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弹极细微,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半息,眉毛往上抬了不到半分,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六转复元丹在市面上极少流通,能够亲手炼制这种丹药的修士至少是元婴期的丹道高手。
他身为玄天剑宗的内门直传弟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这枚丹药的分量他看得出来。
他再次看向沈清砚时,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不再是那种标准的接待用客气话,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他将木匣合上,将其交给身后一名弟子收好,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了几分。
然后再次拱手行了一礼:“道友有心了。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姓沈,散修,居无定所。”
那中年修士没有追问。
修行界中散修不愿透露全名是常有的事,有的是为了避仇,有的是为了低调,有的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想留下太多痕迹。
能拿出六转复元丹的散修更是不需要任何解释,丹道造诣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他侧身让出通道,抬手引路:“沈道友请随我来。宴席设在主峰的千岁堂,道友的座位在东列第三排。”
沈清砚迈步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议论声,像是有意压低了嗓子但又被山门附近的石壁反射得格外清晰。
说话的人站在山门外右侧的石阙下,正对着一个同伴低声交谈,两人的目光隔着山门落在沈清砚的后背上。
“方才那人你认得不?姓沈,散修,前段时间在天枢城万宝大会上游走的那位。”
说话的是个元婴初期的青袍修士,腰悬一柄中品法剑,看上去也是来赴宴的散修。
另一人接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警觉:“青衫客?就那个单杀了暗影楼殷破军的?”
前一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剑柄。
“就是他。听说那场交手只用了三招,殷破军连遁术都没来得及展开就倒了。地缚灵笼被他一指破开,然后一剑贯穿。玉京城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周家老祖周元齐亲自出关替他孙子求情,连手都没敢动就认了栽。这种人物,以前怎么没在中洲听说过?”
“听说他身边带了两个年轻女修,一个灵狐族的,一个凡人少女,长得都极出挑。刚才他身后那两个就是了。”先说话的那人用下巴朝山门内努了努。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但中年修士的目光扫了过去,那目光不冷不热,不带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像是在提醒他们这里是玄天剑宗的山门,不是茶棚酒肆。
两人便默契地收了声,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袍,也朝山门走去。
沈清砚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沿着石阶向上走,苏璃和柳凝霜安静地跟在身后。
山道两侧的青松在晨风中缓缓摇摆,那些松树都有数百年以上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龙鳞,松针在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细密而绵长的沙沙声,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絮语。
穿过山门之后,地势豁然开朗。
主峰的殿宇沿着山脊依次展开,灰瓦白墙错落有致。
殿宇的布局依山就势,山腰处是外门弟子的居所和修炼场,山腰以上是内门弟子的剑阁和静室,山脊最高处则是宗门核心建筑群。
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每一层飞檐下都悬挂着灵蚕丝编成的灯笼,灯笼在山风中轻轻摇曳。
最雄伟的千岁堂坐落在主峰最高处,朱漆廊柱,每一根廊柱都有一人合抱粗,朱漆鲜亮如新,柱身上刻着精美的云纹和剑纹。青石台阶从殿前广场一直延伸到山脊下方,每一级台阶都由整块青石凿成。
殿前的广场比天枢城的中央广场小不了多少,方圆近百丈,地面由整块青金石铺就,石面上刻着细密的灵纹,灵光在纹路间缓缓流转。
此刻已经被来客坐满了大半。
沈清砚在广场入口处停了一步。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散落在石桌石凳间的人群,感知到至少二十余道元婴期的气息交错分布。
有的沉厚如山,坐在那里像一块巨石压在地上,呼吸之间引动周围的灵气缓慢旋转,那多半是专修土系或防御功法的老牌元婴;
有的锋锐如刃,即便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喝茶,周身也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让人不敢靠得太近,那是剑修特有的气质;
有的内敛如渊,明明坐在人群中却让你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有刻意用神识去扫时才能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波动,这是修为已臻化境返璞归真的表现;
也有张扬如焰者,毫无保留地释放着灵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划定自己的地盘,这种人大多修为不低但性格张狂。他们有的三五成群交谈,有的独坐闭目调息,有的正与玄天剑宗的执事长老寒暄客套。
每一道气息都在无形中划出一片自己的疆域,却又彼此错开,像是棋盘上那些已经被落定却又各自留着余地的棋子。
那中年修士将沈清砚引至东列第三排的一处席位前,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席位不大,一方矮几、一只蒲团。
矮几是紫檀木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摆着一壶温茶和两碟灵果。茶壶是青瓷的,壶壁上刻着一幅简约的剑岳峰远景图,笔意和山门匾额上那四个字如出一辙。
灵果是玉衡山脉特产的剑霜梨,拳头大小,皮薄如纸,果肉雪白,咬一口汁水清甜带着一丝极淡的冰雪冷香。
苏璃和柳凝霜在沈清砚身后不远处的随从席位上落座,那里专门为宾客的随从和弟子准备了几排蒲团,位置刚好能将前方的情形尽收眼底。
沈清砚在蒲团上坐下,没有急着与旁人交谈。
他将衣袍下摆撩开,盘膝而坐,脊背挺直而肩膀放松。然后端起那壶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从壶嘴中倾泻而出时拉出一道细长的琥珀色弧线,注入杯中时水面上打着细小的漩涡。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回甘,灵气适中,算不得上品,毕竟宴请三百多号人不可能给每个人都上最好的茶,但也没有敷衍,茶叶是今年春天的新茶,灵气虽然淡但很新鲜。他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来客。
东列前排坐着几个身着赤红法袍的修士,袖口绣着一道跳跃的火焰纹路,纹路是用灵金线绣上去的,在晨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这是紫焰谷的标识,紫焰谷是中洲西域最大的火系宗门,以火系功法和丹道见长。
来人是一位元婴中期和一位元婴初期,两人都身形魁梧面容方正,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手指点一下远处的山景。其中元婴中期那位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然后指向剑岳峰最高处的千岁堂,同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西列前排是一位独自端坐的白袍女修。
她穿着一身通体雪白的法袍,料子是极薄的冰蚕丝,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冰蓝色荧光。法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白色的雪花纹样,每一片雪花都是六角对称的。
气息冷冽如霜,面容被一层极薄的灵光遮掩着,那层灵光薄如蝉翼,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能勉强看到她的五官轮廓但看不真切。
不过她腰间那柄通体冰蓝的长剑已经说明了她的来历,剑鞘是用万古玄冰打磨而成的,剑身上刻着“冷凝霜”三个字,玄冰谷冰剑阁阁主冷凝霜,元婴后期,沈清砚在玄冰谷时曾远远见过她一面。
她独自一人,不与他人交谈,也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前那杯茶纹丝不动,茶水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冰膜。
南列靠近中央的位置坐着几位身着玄色法袍的修士,袖口的纹路是日月交错的天象图,那是天象门的标识。
他们正与旁边一位灰袍老者谈笑风生,那老者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笑起来时眼角堆满皱纹,看上去像个普普通通的邻家老翁。
但他腰间的剑鞘边缘刻着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那是元婴中期剑修的标志,而且那道金纹的颜色已经微微发暗,说明他已经在元婴中期停留了很久很久。
再远处,几道沈清砚叫不出名号的身影各自沉默着,有的在翻看玉简,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与随从交谈。
有一个穿着藏青道袍的中年修士正对身后的年轻弟子小声说着什么,那弟子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敬畏。还有一位面容苍老的元婴初期女修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她看书的姿态专注而从容,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她无关。
就在他打量四周的同时,也有几道目光正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他身上。
西列那位白袍女修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隔着广场扫过来一瞬,那一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她在辨认他是不是玄冰谷时见过的那个人。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端坐不动。
南列灰袍老者旁边一位年轻一些的修士像是认出了他,侧过身低头在老者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老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便顺着那方向看了沈清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然后微微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郑重,算是隔空打了个招呼。
沈清砚也微微颔首回应,没有多说什么。
广场上的来客还在陆续入座。
沈清砚数了一下,已经落座的元婴修士约有三十余位,金丹期的随从和弟子则更多,散落在各自主人身后。
一些人低声交谈、交换情报,天枢城的拍卖会行情、碧落城的私密交易会动态、中洲各大宗门的近况,都被他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些人在打量同行、评估对手,会参加论剑会的剑修们已经开始互相观察潜在的竞争对手,目光在对手的剑鞘上多停一瞬,在对手的手指上多看一眼;更多的人则安静地等待,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千岁堂正门的方向。
那扇门现在还紧闭着,朱红色的大门高达两丈,门板上刻着玄天剑宗历代剑主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代表一位剑主坐化前留下的最后一剑。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千岁堂”三个字,字迹和山门匾额上“玄天剑宗”四个字如出一辙,都是玄天剑宗大能高修的手笔。
正午时分,千岁堂的大门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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